第360章 理智的福音教徒
严明的断臂处喷涌的鲜血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苏铭看得清清楚楚——那截齐根而断的肩膀创口上,血肉正在以违反生物学常识的速度蠕动。
一层又一层的肉芽从断面翻涌出来,粉红色的,湿漉漉的,每一根都在空气中扭曲着、伸缩着,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它们彼此缠绕、融合、撕裂、再生长,速度快到肉眼能看见肌纤维一束一束地编织成型。
骨骼的白色尖端从血肉中刺了出来,一节一节地往外拔,关节处的软骨发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苏铭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
是警觉。
严明半跪在地上,那双幽蓝色的瞳孔明显暗淡了几分,但他的表情在经历了起初的波澜之后,逐渐变得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被告席上的罪犯在法庭休庭时才会有的、短暂的喘息式的松弛。
他在看苏铭。
苏铭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知道,绝对法庭崩了之后,严明在近身格斗上不可能是苏铭的对手。时髓虫赋予的时间操控能力,加上实战经验的碾压,这场仗如果继续打下去,结局只有一个。
所以严明没有选择继续打。
他选择了跑。
动作干脆利落。那具正在重生右臂的身体猛然向后方倒去,脊背撞上了审判席后方那扇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落地玻璃窗。
钢化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法庭里炸开。
碎片四溅,夹杂着夜风和高空的气流灌了进来。苏铭看见严明的西装下摆在碎玻璃的缝隙中翻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窗框之外。
这是二十七楼。
苏铭三步跨到窗边,碎玻璃在他的作战靴底下嘎吱作响。
下方是宏海市夜间的城市灯火,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严明的身影已经坠落了十几层,那具深蓝色西装勾勒出的人形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远离。
但他没有摔死。
苏铭看见了——严明坠落到大约十二层高度的时候,一股灰白色的力场从他脚下蔓延开来,速度骤然减缓。不是飞行,更像是绝对法庭的残余规则在托住他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气垫。
严明的身形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新生长出来的右臂还只有半截,骨骼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肌膜,手指都没长全。但他的脚已经踩上了对面写字楼的外墙装饰沿,身体贴着玻璃幕墙往下滑去。
苏铭右手摁住手腕。
时髓虫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跳了下去。
风声灌满了他的耳道。苏铭在坠落的过程中激活了时间减速,周围的世界变慢了——空气分子的流动轨迹可以被肉眼捕捉,对面楼层里加班白领的键盘敲击声变成了拖长的低频嗡鸣。
他看清了严明的位置。
大约在下方六十米处,正沿着外墙的检修平台向南侧的立体车库方向移动。
苏铭收拢四肢减小风阻,在时间减速状态下精确调整下落弧线。鞋底的抓地纤维在擦过一根外露的钢筋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借力横向弹出,缩短了与严明之间的直线距离。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然后严明回头了。
那双幽蓝色的瞳孔在夜风中对准了下坠中的苏铭,断臂上的肉芽疯狂蠕动着加速再生——但他没有攻击。
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
是用诡异之力。
严明的声波绕过了物理传播的限制,直接在苏铭的颅腔内壁上炸开,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有人把扩音器怼在了他的耳膜上。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相信过人类!”
“十二年,苏铭。我在这个体系里待了十二年。”严明的声波在他脑袋里回荡,带着某种诡异力量特有的共振频率,直接作用于前额叶皮层。“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忍一忍。法律会给出答案的。正义只是迟到,不会缺席。”
苏铭的下坠速度慢了半拍。
不是他主动减速——是严明的精神干涉在影响他的运动神经。
“后来呢?”严明的声音变了调,从法官的庄重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脆弱的,几乎像是在深夜独饮时才会流露出的疲惫。“后来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好人没有好报这句话不是鸡汤反面教材,是客观事实。”
画面闪了一下。
苏铭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黑白色调,冷色滤镜。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律师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沓被驳回的申诉书,满脸的不甘和困惑。
那是年轻时的严明。
记忆片段很快被另一幅画面替换。
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妻子跪在他面前,哭着骂他是废物律师。身后是被判了七年的丈夫,正被法警带着往囚车上押。
然后又换了。
一间破旧办公室里,严明对着电脑屏幕敲打举报信,日期从2035跳到2036,从2036跳到2038。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举报信发出去了一封又一封。
回复永远是同样的格式:经调查,您所反映的问题不属实。
苏铭咬了一下后槽牙,强行切断精神共鸣。
但严明最后一句话还是钻了进来。
“苏铭——”
那个声音带着笑。
“当你被联邦当成弃子、被你救下的人反咬一口时——”
“塞门大人会为你保留一个位置。”
这句话没有回音。
被苏铭的意识彻底隔绝之前,它精准地沉进了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角落里。
前世。
公寓楼。
邻居们分食他的储备物资时,那些他远远算不上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的理所当然。
苏铭落地了。
膝盖弯曲,减震,站稳。动作一气呵成,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抬头往南看了一眼。
严明的气息已经消失在宏海市南区密集的建筑群里,那条再生了一半的右臂和残余的绝对法庭规则,足够他在这座城市的缝隙中藏几天。
追不上了。
苏铭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的脸,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掀。
他的眼底沉得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
半分钟后,他转身回到了法院大楼。
甲山已经从那一记“拘押”的压制中缓过劲来,它缩在大厅的角落里,满身复眼紧张地扫描四周,角质甲壳上的裂纹还在缓慢愈合。看见苏铭走进来,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铭没搭理它。
他扫了一眼法庭里的现场。
两具被拧成麻花的尸体还保持着死亡时的姿势,血已经干了,发黑的颜色被日光灯照得格外刺眼。
钱敬之趴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已经晕死过去了。其余几个被严明压制的法官和检察长也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干呕。
没有一个人看他。
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苏铭走到法庭正中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审判席被毁后留下的凹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
“后勤组,坐标宏海市高等法院,派清洗小队过来。”
通讯器那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对方显然在确认坐标。
苏铭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另外,档案新增一下,福音教御诡者严明,规则类领域'绝对法庭'。精神干涉、空间改写、念动压制、威胁评估上调至准A。”
他顿了顿。
“申请全球通缉。”
通讯器里传来确认回复。
苏铭关掉通讯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时髓虫在皮下安安静静地蛰伏着,脉动正常。
他朝甲山摆了摆手。
“走了。”
甲山连滚带爬地跟上来,满身复眼里有三分之一都在偷偷观察苏铭的脸色。
两个人——确切地说,一个人和一头怪物——走出了法院大楼。
门外是宏海市的夜色,远处有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在靠近。
苏铭没有回头。
......
联邦诡异调查局总部。
魏公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
茶凉了。他没有续。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苏铭传回来的战斗报告正以文字形式滚动。
逐帧还原的作战记录仪画面被排列在报告下方,其中一段是严明在绝对法庭内审判苏铭的片段。
魏公的目光在报告“成为异化者后保留完整理智”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花白的眉毛一点一点地拧在了一起。
他把报告切回首页,重新看了一遍苏铭对严明能力的评估。
规则类领域。
精神干涉。
自主再生。
保留人格。
四个关键词,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头疼的,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噩耗。
之前的福音教异化体,不管是独眼、还是那些贫民窟里被种子变成骨刺怪物的可怜虫,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纯粹的肉体畸变,思维能力降低,没有策略,本质上和疯狗没什么区别。
但严明不一样。
他吞了种子,变了,手臂能再生,还搞出了一整套能封锁空间、制裁暴力、读取记忆的规则领域——同时,他依然会用“自私”来形容人类,会引用刑法条文号,会在杀人之前先朗读一遍判决书。
他还是个人。
一个拥有怪物力量的、清醒的、有信仰的人。
和御诡者没有区别,但所处的立场却远远比陈绍这样的御诡者更加危险。
这才是最恐怖的。
魏公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调查局总部的内庭,深夜了,几盏应急照明灯还亮着,把草坪上的积水照出一片碎银。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比三个月前又老了好几岁——眼窝更深了,颧骨更凸了,鬓角早就白透了。
保温杯里剩下的冷茶在杯底晃了晃。
“能保留高度理智的福音教徒......”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遥远的东方天际线上,第一缕鱼肚白还没亮起来。城市笼罩在暗沉沉的夜色下,路灯串联出一条条脆弱的光线。
那些光线的缝隙之间,有多少个严明正在觉醒?
又有多少人,在接下来会扛不住那颗种子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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