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反手一个坑

柳明轩走后的第三天，青禾收到了一封来自南疆的传讯。

传讯是柳家老祖宗亲自发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到王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

“青禾姑娘，前日明轩登门造访，多有叨扰。老身听闻逍遥宗有意参与黑曜灵矿开采，甚是欣慰。柳家在南疆经营灵矿两百余年，矿脉虽丰，然近年人力匮乏，开采进度缓慢。若贵宗愿出人手与技术，柳家愿与贵宗共商合作大计。另，红绡那孩子在贵宗学艺，还望多加管教。——柳家老祖宗，柳元春。”

青禾把传讯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坐在丹房门口，腿上摊着账本，小狐狸趴在她肩上用尾巴卷着她的脖子当围脖。

神龙从屋顶上探下脑袋，鬃毛倒垂下来像一道金色瀑布。

“丫头，柳家老祖宗亲自发传讯——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青禾把玉简搁在账本旁边，“她把‘合作’和‘红绡’放在同一段话里，意思很明白——合作谈成了，红绡就留在逍遥宗；合作谈不成，她会再用别的法子来要人。”

“那你怎么回？”

青禾拿起笔在账本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笔锋不紧不慢，写完撕下来折好递给王铁：“发给柳家。就说逍遥宗愿意合作，具体方案三日后派人送抵南疆柳府。另外加一句——柳红绡近日炼丹进步显著，已能独立分拣清心草按年份分档，多谢柳家培养之恩。”

王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挠了挠头：“青禾姑娘，最后这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青禾合上账本，“她送来的人，我教好了。但人还是我的。”

神龙的鬃毛炸了一下。它现在对青禾这种语气越来越敏感了——上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柳明轩在山门口掉了扇子；上上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灵宝斋刘管事签了一份独家代理。它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慕晨肩上，压低声音：“老六，你道侣要去南疆。你不拦一下？”

慕晨坐在山门口擦剑。无痕剑擦到第四遍了。

“不拦。”

“为什么？”

“柳家坑不过她。”

这倒是真的。

青禾花了两天时间准备南疆之行的方案。她让王铁把黑曜灵矿的资料全部调出来，又把四十七个试工散修中三个懂矿脉探测的叫到丹房逐一问话，末了把柳红绡也喊来，问柳家矿场有几个管事、脾气如何、谁说了算、老祖宗喜欢喝茶还是喝酒。柳红绡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挤出一句：“我老祖宗喝灵茶，不喝酒。她屋里点的是南疆沉檀香，别的香闻不了。”

“沉檀香。”青禾在纸上记下来，又问，“你二哥在柳家矿场管哪一块？”

“明轩哥管运输。矿场开采是我大伯在管，但大伯这两年身体不好，矿上实际管事的是我大伯的儿子柳明远，准圣中期，有点傲，只服我老祖宗一个人。”

“矿工待遇怎么样？”

柳红绡想了想：“包吃包住，每月发三块下品灵石。”

“三块？”青禾的笔停了，“黑曜灵矿一块原矿市价多少？”

“品相好的能卖到五百灵石以上。”

青禾低头在纸上又写了几笔，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半寸。柳红绡看见那个弧度，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青禾姐，你又要挖坑了？”

“不挖坑。”青禾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挖矿。”

出发那天，青禾带的人不多——柳红绡必须去，毕竟是柳家的人；王铁负责扛行李和矿石样本；周野负责土系阵法探测矿脉走向；外加一个殷破。青禾点名要殷破去，理由是“南疆山路不好走，需要人开路”。神龙一听就知道她在胡说——殷破就剩一只手了，开什么路？真开路雷兽王一爪子下去比谁都好使。

但她还是把殷破带上了。

殷破自己也很意外。他坐在山门口的石墩上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柳红绡，用仅剩的左手整了整空荡荡的右袖管，声音沙哑：“为什么带我去？”

“你是俘虏。”青禾头也不回，“俘虏得放在眼皮底下，放远了我不放心。”

殷破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跟上队伍。他的步子比之前稳了，空袖管在风里晃动的幅度也小了。

慕晨没有跟去。不是不想跟，是青禾不让他跟。

“你去南疆，柳家所有人都会怕你。怕你的人不会跟你说真话。”青禾站在山门口，把他领口那片沾了剑油的衣襟整了整，“你留在宗里看家。神龙留下，雷兽王留下，小狐狸跟我走。我不在的时候，分舵基建照常推进，灵宝斋那批丹药三天后交货，清单在丹房桌上，你让柳红绡走之前核对过一遍了——别动药材，你手劲太大上次捏碎了三根龙角粉。”

慕晨说：“三天。”

“三天回不来。”青禾算了算，“南疆来回五天，谈判至少两天，中间还得探一下矿脉。七天吧。”

“七天。”慕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交货日期。

青禾转身往山下走。小狐狸从石缝里跳出来蹲在她肩上，尾巴翘得高高的。柳红绡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裹，里面装着矿石样本、探测阵盘和一大包干粮。王铁扛着两个箱子走在最后，汗流浃背但一脸兴奋——他这辈子还没去过南疆。殷破走在队伍末尾，独臂提着开路用的砍刀，刀背搭在肩上，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走到山脚下，青禾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山顶。慕晨还站在山门口，青衫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无痕剑背在身后，肩上盘着一条金色小龙。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很轻，像扇风。

神龙在慕晨肩上啧了一声：“她挥手你看见没？她对你说早点回来。”

“她没说。”

“那个手势就是这个意思。”

慕晨没说话。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龙脉支脉方向的晨雾里，直到王铁扛箱子的背影也看不见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道合魂的联系上——她的心跳很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不是紧张的兴奋，是那种猎人进山前闻到猎物气味时的兴奋。

南疆柳府比逍遥宗大了不止十倍。红墙碧瓦，三重院落，正门两尊白玉貔貅，嘴里各含一颗拳头大的赤血灵石。守门的家仆穿的是绸缎，腰上挂的玉佩比王铁那把刀的刀柄还大。

柳明轩亲自在门口迎接。他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长衫，折扇没带，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客气了十个档次。

“青禾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老祖宗在正堂等您。”

青禾点头，跟着柳明轩往里走。路过前院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周围布局——左侧厢房是矿场账房，门口堆着两摞还没归档的矿脉图，纸边都卷了，显然很久没人整理；右侧是护卫营，二十几个护卫正在操练，装备精良但动作散漫。后院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檀香——那是柳家老祖宗的屋子，香气很正，没有杂味，说明老太太品味不错，也说明柳家的矿场确实赚钱。

柳家老祖宗柳元春坐在正堂主位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根龙头拐杖，杖头上的龙眼镶着两颗黑曜灵石的碎屑。她上下打量青禾，老眼里先是惊讶——准圣中期没看错吧，这么年轻——随即收起所有审视，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青禾姑娘，果然年轻。明轩上次回来，对逍遥宗赞不绝口。”

柳明轩站在旁边笑容僵了一瞬。

青禾在客座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灵茶，品质不错，但不是万年灵云雾。她把茶碗放下，开门见山：“柳老夫人，我这次来带了两个方案。您先听哪一个？”

“但说无妨。”

“第一个方案——逍遥宗出二十名金仙以上散修，负责黑曜灵矿的矿脉探测和开采技术指导。柳家出矿场、设备、运输。开采出来的矿石按市价五五分。合作期限三年，到期可续。”

柳元春的龙头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二十个人，就想拿五成？”

“二十个人里有三个土系阵法师，能精准定位矿脉走向，减少三成以上的无效开采。还有一个水系阵法师，能解决矿洞渗水问题。”青禾顿了顿，“如果不够，可以再加。”

“第二个方案呢？”

“第二个方案更简单。”青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开，“逍遥宗不参与分成。我帮柳家优化矿场管理——包括矿工薪酬制度、排班轮换、设备维护周期、矿石分级销售。三个月内，矿场开采效率提升至少两成。作为报酬，柳家把三座废弃的老矿洞转让给逍遥宗，我们自己重新勘探、自负盈亏。老矿洞对柳家来说已经没有产出，但对逍遥宗来说是练兵场——各取所需。”

柳元春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禾说的是老矿洞，不是柳家现在正在开采的富矿——这等于拿出了“不碰柳家现有利益”的姿态，同时换了“柳家根本不在乎的废弃资产”作为报酬。听起来逍遥宗吃点亏，但柳家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还能赚一个优化管理。

“好。”柳元春说，“我选第二个方案。不过还有个条件——逍遥宗在南疆设立分舵的事，老身听闻了。如果合作顺利，柳家愿意在分舵占一份股。不用灵石入股，用柳家在南疆的人脉和渠道。逍遥宗出人、出技术、出管理。收益嘛——你定。”

青禾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三成。给您。”

柳元春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你这丫头真有意思”的笑。她活了快两百年，在南疆称得上一个人精，但第一次有后辈在她面前喝茶、报价、挖坑，全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脸上始终挂着温柔文静的微笑。她主动选的方案二，避开了分成的正面战场，拿了废弃矿洞作为报酬，却在这个基础上另外拿到柳家在南疆人脉渠道的三成收益——等于用废弃矿洞撬动了整个柳家的渠道网络。

柳明轩在旁边从头听到尾，他在这一刻终于看懂了青禾的手法——当日那份关于柳红绡人身归属权的条文根本就是一扇虚掩的门，他不敢破门而入，她就换一招把他变成协议伙伴；今天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两个方案你挑”，挑完之后柳家还觉得占了便宜。可柳家什么都没付出——矿场还是柳家的，渠道原本也只是帮自家运矿石的——只是换了种说法。他默默地把自己那只折扇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下面，心想回去以后就把扇面上的字刮了。

“那就签吧。”柳元春说，“具体条款让明轩跟你对接。老身年纪大了，细节就不掺和了。”

青禾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早已拟好的合同。柳红绡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亲眼目睹二哥是怎么从“来抓人”变成“来签字”的全程，眼眶有点热。她悄悄扯了扯青禾的袖子，压低声音：“青禾姐，我老祖宗从来不亲自签合同的——这是头一回。”

“知道。”青禾把合同铺在桌上，笔递给柳元春，“所以我把利润压到了三成。”

柳元春签完字，青禾收起合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柳老夫人，还有一件小事——红绡在逍遥宗的试学期本月底到期。到期之后需要转为正式学徒，正式学徒的培训费比试学期贵一些，按规定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您是红绡的老祖宗，这次正好一并确认了？”

柳元春抬头看着她，龙头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她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柳红绡的转正表上签了字。“青禾丫头，老身在世一百八十年，从没见过有人能在谈完一笔大生意之后，脸不红心不跳地顺带把另一笔小生意也谈了。你是头一个。”

青禾把两份文件一并收好，笑容不变。小狐狸蹲在她肩上，尾巴翘得高高的，眯着眼睛，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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