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矿洞里的东西

合同签完的第二天，青禾起得比柳家的鸡还早。

柳府的鸡还没打鸣，她已经坐在客院石桌前翻账本了。小狐狸趴在她肩上，尾巴卷着她的脖子，眯着眼，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柳红绡从厢房里出来，头发还是乱的，看见青禾已经在写字，吓了一跳。

“青禾姐，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两个时辰。”青禾头也不抬，“够了。”

“你在写什么？”

“矿洞交接清单。”青禾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的墨，“柳家转让的三座老矿洞，合同上写的都是‘废弃矿洞’。废弃这个词很模糊——是矿挖完了，还是没挖对地方，还是挖到一半出了事不敢再挖？我让周野连夜去探了一下，今早传回来的消息——”

她把另一张纸条推到柳红绡面前。纸条是周野用土系阵法从地底传回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

“一号矿洞，废弃二十年，洞口塌方，内部结构完好，灵气残留浓度中等。二号矿洞，废弃三十五年，渗水严重，水系阵法师可处理。三号矿洞，废弃十年——灵气残留浓度极高，疑似有未开采矿脉。”

柳红绡看完纸条，瞌睡全醒了。

“三号矿洞有未开采矿脉？！”

“你老祖宗以为那三座矿洞都是废矿。”青禾把纸条收回来，折好放进袖子里，“所以她才答应得那么痛快。但她不知道——矿洞废不废，不是看洞口长没长草，是看地底下还有没有东西。你二哥管运输不管开采，你大伯的儿子管矿场但只懂挖不懂探。柳家两百年开矿，靠的是经验，不是技术。经验会骗人，技术不会。”

她站起来，把账本合上。

“走吧。趁你老祖宗还没起，先去三号矿洞看看。”

三号矿洞在柳府后山深处，洞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周野提前探过位置，根本找不到。洞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废弃勿入”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

周野蹲在洞口，阔剑插在旁边的土里，手里捧着一个探测阵盘，阵盘上的土系符文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光。他看见青禾过来，赶紧站起来。

“青禾姑娘，我探了三遍，没错。这下面有矿脉，而且不是黑曜灵矿——灵气波动频率不一样，更深更密。我怀疑是伴生矿，可能是黑曜灵矿的变种，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矿种。具体是什么得挖开才知道。”

青禾往洞口走了两步。

洞口塌了一半，碎石堆里混着干涸的蝙蝠粪和陈年木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霉味底下压着另一种味道——很淡，很凉，像是深埋地底的石头被地下水冲了千百年之后散发出来的矿物腥甜。她回头看了殷破一眼。

“你能把洞口清开吗？”

殷破没说话。他走到洞口前，独臂抬起，五指虚张——一股暗红色的魔气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只巨大掌影抓住洞口的碎石，轻轻一捏。碎石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洞口露出来了，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矿道，矿道两侧石壁上残留着当年开采时的凿痕，凿痕很旧，但矿道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幽蓝色的光。

青禾眯起眼睛。幽蓝色的光。她见过这种光——在魔渊。

“周野，你确定这下面是矿脉？”

“确定。至少往下延伸了五十丈，灵气浓度越往下越高。”

“有别的气息吗？”

周野犹豫了一下：“有一点。但我探不出来是什么。”

青禾站在洞口没有动。她不是矿工，不是阵法师，但她见过魔渊深处那道幽蓝色的光。她的混沌根感应不会错——这底下有东西，而且那东西不是矿石，是活的。至少曾经活过。

“红绡，”她头也不回，“你老祖宗有没有提过，这座矿洞当年为什么废弃？”

柳红绡使劲想了想：“好像听我大伯说过一次——十年前三号矿洞出过事。当时挖到一半，矿工说洞底有怪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石头。后来有一个矿工失踪了，就再也没人敢下去。矿洞就封了。我大伯说那矿工可能是被自己的回声吓跑了，但矿上的人都说——洞里有东西。”

青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往洞里走。

“青禾姐！”柳红绡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你不是说你是来挖矿的吗？！矿工失踪过你还下去？！”

“挖矿是主业。”青禾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但不妨碍我顺便干点副业。周野跟我下去，王铁守在洞口，红绡和殷破在外面等。如果一个时辰我还没出来——殷破，你进洞找我。这是命令。”

殷破看着她，独臂微微收紧。他说：“你知道底下可能是什么吗？”

“不知道。”青禾把袖口卷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所以才要下去看。”

矿道比看起来更深。青禾和周野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得潮湿，石壁上的幽蓝色光越来越亮。矿道尽头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矿室，矿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石壁上全是当年开采留下的凿痕。但矿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洞。不是凿出来的，是塌出来的——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把地面顶穿了。

幽蓝色的光从洞里涌出来，像一口倒扣的井。

周野的探测阵盘在疯狂闪烁，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来，阵盘边缘开始发烫。他的声音在发抖：“青禾姑娘，这下面——不是矿脉。我的阵盘探测不到任何矿石的灵气波动。那道光——那道光不是灵气，是别的东西。”

青禾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洞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幽蓝色的光在洞壁上勾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纹路——不是天然的岩石纹理，是刻上去的。古老、繁复、不属于任何修真文明的阵纹。

她认出来了。

那是归墟碎片崩落时溅出的碎屑凝结后的形态。她在慕晨从魔渊带回来的那块幽蓝晶体上见过完全相同的纹路。

“周野，上去告诉王铁——三号矿洞下面没有矿。”

“那有什么？”

“归墟碎片的残留物。”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事别告诉柳家。这座矿洞逍遥宗要了，不是用来挖矿——是用来研究。把信息传给慕晨，让他把神龙带来。”

周野转身往上跑。青禾独自站在矿室里，低头看着那道幽蓝色的光。她想起慕晨从魔渊回来后告诉过她的话——“归墟碎片里的能量跟龙元同源。如果有人把它当矿挖，挖到最后挖穿了碎片，碎片下面封印的东西就会醒。”

十年前那个失踪的矿工，也许不是失踪。也许是他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被吞了。而这东西在她合魂之后一直在感应它——不是威胁，是召唤。

当天下午，神龙到了。

它不是飞来的，是撕裂空间直接落在三号矿洞口。二十丈真身在落地的瞬间缩小到手臂长，金色鬃毛上还沾着空间裂缝里的混沌碎屑。慕晨从它背上跳下来，无痕剑已在手中，剑鞘上的龙纹全部亮起。他走到洞口，看着青禾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你没事。”

“当然没事。”

“你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成。”

“那是因为我刚从矿道爬上来，累的。”青禾把矿洞里的情况简要说完，把那份归墟碎片纹路的草图递给他，“底下的碎片应该不大，但很纯。比魔渊里那些被魔气污染的碎屑纯得多，纹路更古老，保存更完好。如果这东西能提取出可用的归墟能量，加上龙元调和，批量炼制混沌丹就有可能实现。”

神龙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第一次没有吐槽，只是轻轻吐出一句：“混沌丹。失传了三万年，当年混沌道主用来镇压归墟裂缝的上古丹药。”

慕晨接过图纸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道合魂的联系上——她的心跳已经恢复平稳，平稳得跟她在丹房算账时一模一样。这说明她现在很冷静，冷静到已经在想怎么把这个发现变成逍遥宗下一个五年计划的核心项目。

他说：“你有计划了。”

“有。”青禾翻开账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边写边说，“三号矿洞归逍遥宗独有，不上报修真联盟，不通知柳家——按合同这座矿洞现在是我们的，挖什么我们自己定。你把神龙留下，它的龙元能探测到归墟碎片的精确位置，顺便加固封印防止碎片再塌一次。我让周野在这建一个地下研究室，土系阵法和归墟碎片隔离层都由他来做。柳红绡继续留在柳家矿场当逍遥宗驻南疆联络员，她现在对柳家矿场熟，可以盯着柳家别的人是不是也想偷偷探老矿洞。这个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更久——但值得。”

神龙飘到慕晨耳边压低声音：“老六，你道侣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她刚发现了一个上古遗迹，正常人的反应是害怕。她的反应是——写了一份项目策划书。”

慕晨说：“我知道。”

“你不怕？”

慕晨看着青禾站在矿洞口，一手账本一手笔，身后是幽蓝色的归墟碎光。她的袖子还卷在肘弯上，手腕上有刚才蹭到石壁留下的灰印。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害怕的亮，不是兴奋的亮，是那种“这东西能炼丹”的亮。

“不怕。”他说。

神龙叹了口气：“也对。你连魔尊都不怕，怕她干什么——不对，你还是怕的。你怕她记账。”

当天傍晚，柳府正堂。柳元春坐在主位上，龙头拐杖搁在膝旁，老眼微眯。柳明轩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下午刚收到的矿区简报，脸色很微妙。

青禾坐在客座上，端着一杯新泡的灵茶，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柳老夫人，三座老矿洞的交接已经完成。一号矿洞和二号矿洞的修复方案我让王铁明天送过来。三号矿洞嘛——”她喝了口茶，“还是封着吧。里面塌方太严重，周野探了三遍都觉得不安全。您知道逍遥宗虽说是联盟护道者的宗门，但分舵建设期间我们也不好在南疆做得太张扬——这矿洞我们就按原样保留，暂不开启。”

柳明轩攥着矿区简报的手指微微收紧。周野今天上午明明在三号矿洞口待了好几个时辰，王铁还搬了一堆探测设备进去，神龙都亲自来了——然后她说塌方太严重不开了？他把简报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三号矿洞灵气波动异常，数值比柳家正在开采的富矿还高。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可是这简报上写的灵气浓度是——”

青禾已经转移了话题：“对了，关于矿工薪酬改革的事，我昨天跟柳老夫人提过。具体方案写好了，您过目。”她把一叠纸推到柳元春面前，第一页写着“南疆柳氏矿场矿工薪酬优化方案——逍遥宗丹房青禾拟”，字迹工整条目分明：基础月薪从三块下品灵石提高到五块，增加产量奖金，设立安全无事故季度奖，矿工子女可优先入逍遥宗分舵学堂，每年免费体检一次。

柳元春把方案逐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以上方案由逍遥宗人力资源部免费提供，作为南疆分舵渠道合作的附加服务。注：若柳家需长期聘请逍遥宗代为管理矿场人事，另行商议。”

“免费提供。附加服务。”柳元春把这两个词咀嚼了一遍，抬起老眼看着青禾。那双老眼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我活了两百年居然还在跟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学做生意”的复杂神情。然后她笑了，把方案递给柳明轩：“明轩，你看看。人家免费帮我们优化矿场，你学着点。”

柳明轩接过方案扫了一眼，发现矿工子女入学条款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入学者自动成为逍遥宗外门预备弟子，学费从柳家矿产分成中抵扣。”他默默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简报揣回袖子里，没有再提三号矿洞灵气异常的事。他怕他一提，青禾下一份合同就会把柳家矿场的探矿权也顺便签走。

回到客院，青禾坐在石桌前把今天的成果整理完毕，一一归档：三号矿洞归墟碎片项目——立项完成，地下研究室建设方案已交周野执行，神龙留守加固封印；柳家矿工薪酬改革——方案已交，免费试用期三个月，之后转为付费管理合同，矿工子女入学条款已植入；柳红绡驻南疆联络员——身份确认，本月底转正手续已签，柳元春签字画押；殷破试用期表现——良好，考虑提前转正。小狐狸趴在她手边，尾巴盖着自己的鼻子。

她拿起传讯符，给慕晨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简短利落：“三号矿洞项目已立项。神龙留守三天加固封印，三天后归。柳家矿工薪酬改革免费试用三个月，之后收管理费。矿工子女入学条款已植入，第一批预计二十人。另：柳明轩发现三号矿洞异常，没敢问。”

发完她把传讯符搁在账本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柳府自家种的灵茶，品质比逍遥宗的差一档，但胜在量大管够。她看着南疆的月亮从老槐树后面慢慢升起来，忽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个月的绩效考核，殷破可以加分。”

小狐狸睁开一只眼。青禾没有再说话，提起笔继续写字。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账本纸页轻轻翻动。南疆的月亮很圆，照在柳府层层叠叠的碧瓦上，也照在三号矿洞深处那道幽蓝色的光上。神龙盘在矿室中央，龙须微动，一道极细的龙元正在加固地底那道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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