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章 岁岁平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干净，透亮。
江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好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蹲在巷子口的孩子。
同样用一双干净透亮又藏着无助的眼睛，望着那个暴躁老乞丐。
老乞丐也曾经这么说过他。
在某个夜晚，老乞丐难得没有骂人，只是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啃着半个捡来的硬馒头，含糊地嘟囔过一句：
“老子当初……就是看你小子蹲在那儿，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他娘的，太干净了……跟这地儿格格不入……”
就是那一瞬间的没忍心，改变了江松之后五年的命运。
此刻，历史仿佛在重演。
他低头，看着紧紧抓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看着襁褓里那双纯粹依赖的眼睛。
心底筑起的高墙似乎在一点一点的瓦解。
寒冷的风依旧在巷子里呼啸。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终，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笨拙地，弯下了腰。
离开巷子时，他的怀里已经多了一个小东西。
他紧紧地，将瘦弱的婴儿搂在了自己同样单薄冰凉的怀里。
像当年老乞丐用破袄裹住他一样。
一样的心软。
一样的明知可能拖累自己，却终究无法转身离去。
然而，就如同他预想的那样，一个十岁的孩子带着一个被丢弃的婴儿，是活不下去的。
他尚且能通过乞讨得到微弱的口粮，那这个婴儿呢？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生命正在他怀中无声无息地流逝。
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越来越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找到一条生路。
一条，能让他们两个都活下去的路。
他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开始用那双过早学会观察世情的眼睛，冷静地审视着周围。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旧街巷里，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人家门口打扫得干净，窗台上甚至摆着两盆在寒冬里依然挺立的植物。
更重要的是，他观察过，住在这里的似乎是一位独居的看起来面容慈和的老奶奶。
那天傍晚，寒风凛冽。
江松抱着婴儿，在那户人家的门廊角落里，瑟缩着坐了下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哭喊，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
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一位头发花白裹着厚棉袄的老奶奶探出头来，疑惑地看向门外。
江松似乎没料到门会这么快打开，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抱着怀里的婴儿迅速向后挪了半步，背脊紧紧抵住了墙壁。
眼睛抬起，防备的盯着面前的人。
老奶奶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少年，警惕的往后缩，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毫无声息的襁褓。
她的心忍不住一揪。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了几秒。
江松见老奶奶只是看着，没有立刻驱赶或露出厌恶的神情，眼里的防备稍稍褪去一丝。
他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怀中婴儿苍白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再抬起头时，他没有再看老奶奶的眼睛，而是将目光微微偏向一侧。
他艰难缓慢地，尝试牵动自己冻得僵硬的嘴角。
一个笑容，在他沾满灰尘的小脸上，生涩而勉强地绽开。
笑容里没有孩子的天真烂漫，反而增添了一丝破碎与可怜无助。
老奶奶看着少年脸上那个比哭还让人心碎的笑容，看着他怀里那毫无生气的婴儿，再看着他眼中那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的属于孩童的恐惧和祈求……
她沉默了良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侧过身，将门拉开了一些，对着寒风里瑟瑟发抖的两个小生命，轻声说道：
“外头冷……先进来吧。”
江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婴儿，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的迈过门槛。
几天后，在这位老奶奶的奔走和帮助下，江松和那个被他捡来的婴儿，被一同送进了当地一家条件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提供基本温饱和庇护的孤儿院。
这世道，并没有给像他这样的流浪孤儿留下多少生存的缝隙。
如果不是那位老奶奶动了恻隐之心，他即便抱着婴儿乞讨到孤儿院门口，大概率也只会被冷漠地驱赶。
孤儿院里的生活，远非想象中的安稳。
食物永远不够分，强壮些的孩子会抢走弱小的份额。
欺凌和捉弄在这里只是家常便饭，新来的、瘦小而沉默的江松，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软柿子。
而那位面容刻板的院长，对这一切大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影响院方的清静和那点微薄的拨款，他便不会插手。
但江松并不害怕。
跟在老乞丐身后乞讨挨打的五年，早已看尽世间的冷暖。
直到回到那间拥挤破旧的房间，看着襁褓里那个因为他勉强争取到的一点米汤而逐渐恢复血色的婴儿。
她逐渐开始会发出细微咿呀声，甚至会对他露出无意识笑容。
他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才会稍稍松弛下来，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暖意包裹。
他似乎又有家了……
他给她起了名字，叫江岁。
没有太多的含义，只是最简单的祝愿，希望她能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一个他自己从未拥有过，却固执地想给予这个因他一时心软而留下的小生命的，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愿望。
进入孤儿院后不久，江松抓住了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
院里一位临时来代课的老教师，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却异常专注的孩子，私下里教他认了几个字。
江松展现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如饥似渴的求知欲。
短短四年时间，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以惊人的速度，自学完了九年的内容。
他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他想活的更好，想要妹妹活的更好。
然而，变故发生在他十四岁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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