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圣城暗影
拉萨的阳光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明亮、直接,仿佛能穿透衣物和皮肤,直抵骨髓。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煨桑的柏枝、酥油茶以及高原尘埃混合的复杂气息。布达拉宫矗立在红山之巅,在湛蓝的天幕下雄伟而沉默,俯瞰着脚下蜿蜒的八廓街和熙攘的人流。
但张一狂没有心情欣赏这雪域圣地的风光。接应人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格桑扎西教授已经消失在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阿里荒原深处,而目标河谷的异动,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接应人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藏族汉子,名叫多吉,是解雨臣早年在此地经营生意时发展的可靠伙伴。他将张一狂和阿宁一行人安顿在八廓街外围一处不起眼但干净舒适的藏式旅馆里,这里视野开阔,前后通达,便于观察和撤离。
“张先生,宁小姐,先休息,适应一下海拔。具体的情况,等‘老央金’来了再细说。”多吉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老央金是这片土地上的‘百事通’,山爷……呃,张启山先生在这里的很多事情,都是通过她安排的。她下午过来。”
张一狂点点头。张启山在拉萨也有如此灵通的渠道,再次印证了这位新月饭店“主人”的能量深不可测。他走到房间的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看着楼下八廓街川流不息的人潮。转经的老人、磕长头的信徒、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兜售纪念品的小贩……形形色色的人汇聚在这条古老的转经道上。但在这些寻常的面孔中,张一狂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所在的窗口。
“我们被盯上了。”阿宁也走到窗边,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低声道,“从进城开始,至少有三拨人交替跟踪。手法很专业,不像本地势力,也不像基金会那种风格……更松散,但更油滑,像是本地的地头蛇或者被雇用的‘眼睛’。”
“格桑扎西的人?还是港商那边的?或者……‘拾遗者’?”张一狂猜测。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高原,任何陌生的、怀有明确目的的面孔,都很难完全隐藏。
“都有可能。但这里毕竟是拉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阿宁说,“我们得抓紧时间,拿到老央金的情报,尽快出发去阿里。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下午三点,老央金如约而至。
她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阿妈,穿着传统的藏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被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红润与沧桑。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没有丝毫浑浊,转动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智慧与锐利。她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走路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多吉恭敬地将她引入房间,便退出去守在门口。
“山爷交代的孩子,就是你吧?”老央金的目光落在张一狂脸上,仔细端详着,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似是回忆,又似是感慨,“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
张一狂心中一动:“老阿妈,您认识我……或者我父亲?”
老央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在卡垫上坐下:“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山爷还年轻,你父亲……也是个惹不得的人物。他们一起来过西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不少故事。”她摆了摆手,“旧事不提了。山爷让我帮你,我就帮你。说说吧,你们要去哪里,想知道什么?”
阿宁将一张标注好的阿里地区地图摊开在矮几上,指着古格遗址东南方向、象泉河支流的区域:“老阿妈,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这里。现在想知道几件事:第一,格桑扎西教授一行人的具体动向和消失前的最后位置;第二,最近除了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外来者进入那片区域;第三,关于那里‘怪光’和‘异响’的传说,您知道多少?”
老央金眯起眼睛,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手指在古格遗址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格桑扎西……那个老学究。他三天前经过拉萨,租了最好的越野车,雇了最好的向导桑珠——那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对阿里无人区熟得像自家后院。他们最后有消息传出来的地方,是门士乡。桑珠用卫星电话跟家里报过一次平安,说教授对古格遗址兴趣不大,一直在打听东南边‘鹰愁涧’的事情。后来就再没消息了。鹰愁涧……”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了张一狂他们目标河谷的上游区域,“就是这里,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进去的险地,传说有恶鹰守护,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会产生幻听幻视。”
“其他外来者呢?”阿宁追问。
“不少。”老央金的脸色严肃起来,“半个月前,有一队自称‘地质勘探’的外国人,有白人也有东亚面孔,装备非常精良,车都是防弹改装过的。他们去了普兰县方向,但我的一个在霍尔乡开茶馆的侄子说,看到过其中两辆车悄悄往札达那边去了。还有一队,像是游客,但雇的向导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荒野活地图’罗布顿珠,他们明面上是去转冈仁波齐,但罗布顿珠私下喝醉了说漏嘴,提到客人对古格地下的‘老鼠洞’特别感兴趣。”
地质勘探队?转山的游客?这两拨人听起来都极不寻常。
“至于‘怪光’和‘异响’……”老央金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些,“那是最近一两个月才有的事。最先是一个在鹰愁涧外围放牧的小伙子说的,他夜里看到山谷里有蓝绿色的光一闪一闪,还有‘轰隆隆’像是石头滚落、但又不太一样的声音。老人说,那是古代苯教祭祀的‘地火’被惊动了,或者是埋在山里的‘罗刹’要醒。以前也有人见过零星怪事,但没这么频繁。这几天,光好像更亮了,声音传得更远了。乡上已经有人开始去寺庙请喇嘛念经了。”
苯教祭祀的地火?埋藏的罗刹?张一狂更倾向于那是古代遗迹的能量泄漏或机关被触发的现象。格桑扎西或者其他势力,很可能已经在尝试深入甚至开启那地方了!
“老阿妈,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去鹰愁涧,最快多久能到?路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张一狂问。
老央金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从拉萨开车到札达县要两天,从札达县城到鹰愁涧外围,还要一天。但那是正常天气和路况。现在这个季节,山里气候说变就变,雪、风、滑坡都有可能。而且鹰愁涧里面根本没有路,车开不进去,只能靠牦牛或者徒步。进去以后,指南针和普通GPS经常会失灵,全靠经验和运气。”她看着张一狂,“山爷让我务必提醒你,那片地方……很‘邪’。不止是地形险恶,有些东西,现代科学解释不了。你们要进去,必须找个最好的、信得过的向导,还得准备充分。”
最好的向导?桑珠跟着格桑扎西消失了,罗布顿珠被那队“游客”雇走了。还能找谁?
似乎看出了张一狂的为难,老央金沉吟了一下:“我倒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他是个磕长头的苦行者,在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之间修行了很多年,对阿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他年轻时,为了修行,几乎走遍了阿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一些没人敢去的‘禁地’。他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也不收钱,只随缘。但他欠山爷一个人情……我可以试着帮你联系他。如果他愿意带路,你们会安全很多。”
磕长头的苦行者?张一狂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这种人往往对自然和超常现象有独特的感知和理解。
“麻烦老阿妈了。”他诚恳地说。
老央金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高原注意事项和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便起身告辞。多吉送她出去。
房间里暂时恢复了安静。阿宁开始根据老央金提供的信息,快速调整进阿里的计划和物资清单。张一狂则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八廓街。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依然存在。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得主动做点什么,摸摸那些‘眼睛’的底。”阿宁走过来,低声道,“我安排两个队员,装作游客去八廓街转转,看看能不能反跟踪一两个,抓个舌头问问。”
张一狂同意了。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阿宁的人很快行动起来。张一狂也决定自己出去走走。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拉萨的街头,或许不止有敌人的眼睛,也可能藏着其他线索。而且,胸口的纹身在进入拉萨后,似乎比在路途上更加“活跃”了一些,仿佛这座城市本身,或者城市深处隐藏的某些东西,在隐隐吸引着它。
他换了件更普通的冲锋衣,戴上帽子和墨镜,将小灰塞进一个特制的、带有透气孔的保暖袋里背在背上,独自一人走出旅馆,混入了八廓街的人流。
转经的人流顺时针缓缓移动,诵经声、铃声、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背景音。张一狂放慢脚步,顺着人流,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伸手转动路边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冰凉的铜质触感传来,伴随着经筒内部机关沉闷的转动声。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纹身猛地一跳!一股清晰的、带着指引意味的温热感,顺着脊柱蔓延向左臂,仿佛在催促他向某个方向看去。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门口挂着旧牦牛头骨和风马旗的甜茶馆。纹身的悸动,明确地指向那里。
没有犹豫,张一狂脱离主流,走向那家甜茶馆。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甜茶、酥油、藏香和汗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茶馆里光线昏暗,坐满了穿着各式服装的茶客,藏语、汉语、甚至外语的低语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大部分是普通茶客,但在最里面的角落,坐着两个人,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中一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棕色皮夹克,头发微卷,身形有些眼熟。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则让张一狂瞳孔骤缩——那是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张一狂绝不会认错!
冰冷、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眼神!是汪家人!而且看身形气质,绝不是普通的外围人员!
那个背对门口、穿着皮夹克的人是谁?为什么和汪家人在这里秘密会面?
张一狂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低下头,借着其他茶客的掩护,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背对着那个角落,要了一壶甜茶。小灰在背包里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气氛,轻轻动了一下。
他用眼角的余光,借助桌上一个擦得锃亮的铜壶表面的模糊反光,观察着角落里的动静。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但从肢体语言看,谈话似乎并不愉快。穿着皮夹克的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显得有些焦躁。而那个汪家人,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忽然,皮夹克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浓重的口音:“……你们答应过的!现在又想变卦?那地方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汪家人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规矩就是规矩。东西到手,自然有你的好处。拿不到,或者走漏了风声……”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皮夹克男人沉默了几秒,猛地灌了一大口茶,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再说什么,起身,戴上墨镜,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来。
在他转身的瞬间,张一狂看清了他的侧脸——一张饱经风霜、带着刀疤和狠戾气息的脸!是桑珠!那个被老央金提到的、格桑扎西雇用的、要钱不要命的阿里最好向导!
桑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和格桑扎西教授一起在阿里失踪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拉萨,还私下与汪家人见面?
张一狂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格桑扎西出事了?桑珠背叛了雇主?还是说……格桑扎西本人就和汪家有勾结?
桑珠匆匆走出茶馆,很快消失在八廓街的人流中。那个汪家人又独自坐了几分钟,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也起身,结了账,不紧不慢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张一狂强压下立刻跟踪的冲动。这里人太多,地形复杂,对方又是警觉性极高的汪家人,贸然跟踪很容易暴露。而且,桑珠的出现和与汪家的接触,信息量巨大,他需要立刻回去和阿宁商量。
他快速喝完杯中的甜茶,留下钱,起身离开茶馆。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的桌子。桌上,桑珠刚才顿下的那个厚壁玻璃茶杯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痕迹……不像甜茶,更像是……血渍?
张一狂心中一凛,不再停留,迅速汇入人流,返回旅馆。
就在他转过一个堆满经幡和玛尼石的街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一家卖唐卡的店铺二楼窗口,似乎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那是望远镜或长焦镜头!
他立刻压低帽檐,加快脚步,同时感知全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好在直到他回到旅馆附近,没有再感觉到明显的跟踪。
将茶馆的发现告知阿宁后,她的脸色也变了。
“桑珠脱离格桑扎西队伍,秘密返回拉萨与汪家人接头……这说明阿里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格桑扎西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就是被控制了,甚至……他可能一开始就是汪家放出的诱饵或者合作者!”阿宁分析道,“汪家人出现在拉萨,并且和本地关键人物接触,意味着他们对阿里的事情不仅知情,很可能已经深度介入,甚至可能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还有那个‘地质勘探队’和‘转山游客’……”张一狂补充,“老央金提到的那两队可疑外来者,会不会也有汪家或者基金会的背景?”
“很有可能。”阿宁点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老央金联系的向导有消息了吗?”
正说着,多吉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老央金传话过来,那位苦行者同意见你们了。但他不在拉萨,在羊卓雍错湖边的一个小修行洞里。他让你们明天一早过去。”
羊卓雍错,拉萨西南方向,是通往阿里的必经之路之一。正好顺路。
“另外,”多吉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刚才在八廓街‘捡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跟了你们一路。问了几句,是个本地的‘包打听’,被人用五百块钱雇来盯着你们住的旅馆,汇报进出人员。雇主是个戴口罩、说话声音有点怪的男人,给了他一千块定金。”
戴口罩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茶馆里那个汪家人!
“问出雇主落脚点了吗?”阿宁问。
多吉摇头:“那人很狡猾,交易在八廓街人流最多的地方,说完就散了,没留联系方式,只说需要时会再找他。”
意料之中。汪家人做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
“处理掉那个‘包打听’,别让他再碍事。”阿宁冷冷道。多吉会意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剩下张一狂和阿宁。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金黄,但两人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拉萨,这座日光之城,表面祥和,底下却暗流汹涌。汪家、可能存在的基金会、神秘的“拾遗者”、目的不明的格桑扎西教授、突然现身又行踪诡秘的向导桑珠……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向阿里那片古老而危险的土地汇聚。
而他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那扇“门”,并弄清楚,门后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拯救哥哥的希望,还是无法回头的深渊。
明天,他们将前往羊卓雍错,会见那位神秘的苦行者向导。
然后,真正的征程,才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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