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地宫
坊间流言纷扰,像是春日柳絮很快传入宫中。
苏太师的清白很快被证明。
因为江川与匪寇勾结,以至于粮草被盗被毁的证据,乃是苏太师亲自呈到御前。
并且在粮草运送期间,苏太师被人暗算中毒,昏迷半个月,醒来时粮草已经被毁,战局几乎颓败,是苏太师带病上马,力挽狂澜。
一时间,江家成为国之罪人,而苏太师则是良将典范,还有个刚正不阿,不徇私枉法的美称。
这美称是踩着心腹亲妹妹一家的尸骨和痛苦累起来的。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江岳晴。
江岳晴的神经越来越敏感,只觉得苏芙蕖的眼神都像是悲悯的讥讽。
自卑,深深的自卑和不甘将她缠绕。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不需要你心疼,更不需要你可怜!”
“如果不是苏家,我会有和睦的家族,良好的教养,顺遂的前程,而不是变成现在的舞妓!”
江岳晴厌恶作为江越柔的一切,全是屈辱。
曾经,她也是上过马拿过剑被家族捧在手心上,意气风发的大家千金。
后来呢?江岳晴被逼着学怎么伺候男人,怎么对男人献媚,怎么…让自己更加秀色可餐。
娇媚两个字像烙印打在她的身上,变成囚禁她的牢笼,也是护着她的盔甲。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而害她们江家的人,依旧高高在上,手握大权。
“我恨你们。”这几个字被江岳晴咬的很紧,像是在吞人血肉。
苏芙蕖看着江岳晴的样子,与自己记忆中英姿勃发的小女孩已经相差甚远。
她不会责怪江岳晴的改变,她亦没资格责怪。
在皇权的浪潮下,她们都是一粒卑微的尘沙。
只要能活下去,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本心不该迷失。
“当年我们尚且年幼,过去之事皆被封存,你若执迷不悟,恐怕会成为他人刀剑。”
“现在回头,一切还来得及。”苏芙蕖认真地看着江岳晴。
江岳晴若是放弃报仇,她会暗中打点保护,找到机会时会把江岳晴放出冷宫。
至少还能平安度过一生。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再难回头。
江岳晴看着苏芙蕖唇角讽刺的笑更大,眼里似明似暗的晶莹越加明显。
“你不要高高在上的教导我了。”
“你是苏太师的女儿,无论你做什么,永远有人为你兜底,永远有人能让你回头。”
“我呢?”
“为了报仇,我已经忍辱偷生十年,你还要让我继续忍下去么?”
“凭什么?”
江岳晴的声音尖锐、刺骨,听在耳朵里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不甘咆哮。
她向苏芙蕖冲去,苏芙蕖没躲没避。
江岳晴抓住苏芙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渐渐下移。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苏芙蕖的手亦是冰冷。
“你摸摸我这张脸,好看吗?”
“还有我的身体,是不是婀娜多姿?”
“你知道这副身体,经历过什么吗?”
“……”
“我早就回不了头,只有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千金,才会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
“江岳晴,早就死在抄家那天。”
一朝从云端坠落,为奴为婢为姬。
过往一幕幕如同梦魇,永远纠缠,再也回不了头。
久久地沉默。
江岳晴握着苏芙蕖的手渐渐脱力,像是扔杂物一样甩开。
“你别以为你来叙旧情,我就会心慈手软。”
“我们是仇人,仇人!”
苏芙蕖深深地看着江岳晴。
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厢房门打开的瞬间,陈肃宁关切地迎上来,看到苏芙蕖无事,连衣衫发髻都没乱一分,渐渐放心。
周围的侍卫松口气,连忙把厢房门关上,唯恐江庶人发疯冲出来。
苏芙蕖面无表情坐上贵妃辇轿回凤仪宫。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将她衬得胜过古画洛神。
暗处盯着的小叶子看到宸贵妃安全回宫,大松口气,转身回御书房悄悄禀告给苏常德。
苏常德颔首,没报给秦燊。
陛下现在,想来没心思听,或者说,不关心。
陛下已经下令,要斋戒三天,宝华殿也已经开始日夜为昭惠皇后诵经祈福。
御书房一片沉重的沉闷。
第二日,秦燊下朝在小叶子的伺候下更衣。
松岸私下来报刚休息的苏常德,今早宸贵妃娘娘风寒高热,吃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苏常德皱着眉头:“陆太医可有去过?”
松岸道:“去过,陆太医说是受寒和心郁所致,吃药是一回事,心情舒畅是另一回事。”
“太医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
“……”苏常德无言。
少许沉默。
苏常德道:“全力治吧,太医院的好药都可以用。”
松岸颔首离开。
苏常德看着松岸离开的背影,暗暗沉思。
宫内发生之事,他不敢说知道十成十,但十之八九,他是了如指掌。
宸贵妃娘娘心郁伤怀,大概是为了江庶人和陛下。
可是陛下现在…
苏常德犹豫很久,还是起身穿回太监总管的衣服,走到御前为秦燊添茶。
离朝堂休沐还有两日。
政务相对比从前,已经少得可怜。
秦燊坐在龙椅上,手中赫然是一本《地藏王经》。
苏常德把所有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直到苏常德离开,秦燊也没有问,为何今天白日要休息的苏常德会出现在御前。
十二月二十六,昭惠皇后忌辰。
早朝不过开了短短半个多时辰就散去。
苏常德为秦燊更衣,换上一身极其低调的素色常服,没有任何繁琐的装饰和纹路。
秦燊穿上,就像是一位普通的世家公子,清贵脱俗、俊朗不凡。
“对外称朕在处理政务,谁都不见。”
“若有要事,暂且交由你处置,派暗卫来报。”
秦燊冷着脸吩咐,苏常德在一旁点头应是。
太子秦昭霖早已等候在外殿,同样是一身素色常服,温润无双。
苏常德犹豫又犹豫,还是在秦燊要离开内殿前开口:
“陛下,宸贵妃娘娘从昨日清早开始高热,至今未退,太医说是受寒和心郁所致,只用药恐怕效果不佳。”
“不如,陛下去看看宸贵妃娘娘再走?”
秦燊迈步离开的脚步一顿。
片刻。
他道:“朕没空。”
“让陆元济他们想办法,私库的药,若是有能用得上的,你去拿。”
苏常德躬身应下:“是,奴才遵命。”
“嘎吱——”内殿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秦昭霖谦卑等候的身影。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秦昭霖拱手道。
“恩。”
“走吧。”
秦燊声音清冷,率先迈步离开,秦昭霖从小叶子手上接过一个包裹,跟上秦燊的脚步。
两人一起骑马,快马疾驰。
偌大的皇宫,只有秦燊和秦昭霖敢纵马。
一路到宫门,七拐八绕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
离开前,秦昭霖看了一眼庭院深深的宫宇。
芙蕖,看到了吧。
父皇最爱的还是母后。
你不过是他寻欢解闷的趣物,不该把爱给他。
——更不该,把我给你的东西,给他。
我不允许你移情别恋,更不许你踩着我,向其他男人卖好。
你,只能是我的。
承乾宫。
苏芙蕖靠在床上喝药,中药的苦涩挤在嘴里争相抢占味蕾,喘气都带着一股涩意。
“娘娘,这是奴婢去太医院拿药时,一个小太监撞在奴婢身上悄悄塞给奴婢的东西。”
“奴婢本想直接丢掉,但看着盒子价值不菲,不知到底何意,只能拿来给娘娘过目。”
期冬接过苏芙蕖手上的药碗,将香囊里藏着的小木盒递给苏芙蕖。
那木盒很小,但制作精良,雕花纹路属于精品。
苏芙蕖接过木盒,打开。
一粒丹药赫然在里面,旁边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养心丹。
这字迹极没章法,像是草书又像篆书,一般人许是不认得。
但是苏芙蕖认得——是秦昭霖亲笔。
这种字体还是他们当年在尚书房读书时,苏芙蕖和秦昭霖悄悄来往书信独创的。
他们从前,确实有很多回忆。
可惜回忆无用,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纸条反转,背后写着:祝安好。
这次的秦昭霖倒是比上次送钱,聪明得多。
苏芙蕖把纸条用指腹捻成团,随手扔到不远处榻上桌案摆放的香笼里。
纸团顺着散烟的空隙滑入,被火苗一点点吞噬,传出淡淡的异味,极快被熏香掩盖。
“收到库房。”苏芙蕖道。
期冬接过木盒,迟疑问:“娘娘身体不适,这药不知对不对症?”
苏芙蕖皮笑肉不笑:“无论对不对症,他送来的东西,我都不会吃。”
信任一旦被摧毁,再无重塑可能。
期冬颔首,悄悄拿着木盒离开。
苏芙蕖躺进锦被,头脑昏昏沉沉,继续睡着。
她并非一直高热,只是起起伏伏,总是反复。
苏芙蕖已经很多年不曾生病,这次倒是来势汹汹。
她一闭上眼,全是江岳晴。
“……”
谁都会说放下过去,展望未来。
可是放下,又谈何容易。
人总是劝他人容易,劝自己难。
苏芙蕖若是能放下,她就不会入宫,不会躺在这里。
江岳晴若是能放下,她也不会在这里。
秦燊若是能放下,不会多年执念一个人。
秦昭霖若是能放下,不会冒着被废太子风险,与她纠缠。
爱和妄想以及不甘,都会让人昏聩。
他们都是执棋人,亦是棋盘的奴隶。
日后的路,清晰的如同康庄大道。
可是心里那口气,谁能抚平?
无解。
人要么在执念中涅槃重生,要么被执念吞噬,走火入魔。
……
傍晚,酉时初。
秦燊和秦昭霖终于到达皇陵,由秦燊破解一个个机关,直达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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