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无聊夜晚
专列驶入北平火车站时，已是华灯初上。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带着北方秋冬之交特有清寒的空气，以及早已列队等候的督军府卫队和汽车，一切都昭示着他们回到了权力与责任的中心。
一路无话，车队平稳地驶回督军府。当汽车穿过那道厚重的、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深深庭院的朱漆大门时，映雪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肃穆的亭台楼阁，心中那份在西北被天地滋养出的开阔感，似乎也悄然收敛了几分。
踏入锦墨轩的院门，那股熟悉感便扑面而来。不是西北别苑的簇新与临时，而是浸染了岁月与生活习惯的、独属于“家”的气息。
廊下那几盏灯笼的光晕依旧温柔，空气中弥漫着她惯用的、清雅的兰花熏香，混合着书籍和木质家具的味道，一几一榻，一花一木，都待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然而，这熟悉之中，又带着一丝离别数日后的、微妙的寂静。
盛时庭几乎是一刻也未停歇。他先将映雪和盈儿送至锦墨轩门口，甚至未曾进去喝口热茶，只深深看了映雪一眼，留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便转身，带着等候多时的副官与几位重要将领，步履匆匆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与回廊深处。
堆积如山的公务、亟待处理的军情政要，如同无形的引力，瞬间便将这位江北主宰拉回了他的轨道。
映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了然，亦有一丝细微的怅然。西北那段他全程陪伴、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终究是奢侈而短暂的。
乳母抱着有些旅途劳顿、昏昏欲睡的盈儿刚进屋内，姚淑华院里的嬷嬷便笑着来了。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夫人这些天，可是日日念叨着小小姐，想得紧呢！这不，一听说您们到了，就立刻打发老奴过来，想接小小姐过去住一晚，让老夫人亲香亲香。”嬷嬷言辞恳切，脸上带着殷切的笑意。
映雪自然明白婆婆对孙女的疼爱，也理解老人家的思念之情。她虽也舍不得刚刚安顿下来的女儿，但还是笑着点头：“劳母亲挂念了。
盈儿刚睡下，嬷嬷抱过去时仔细些，夜里还需多留意，莫要着了凉。”她细心叮嘱了乳母几句，看着她们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跟着嬷嬷离开了锦墨轩。
喧闹了一路的队伍散去，随行的仆从们也各自轻手轻脚地安置行李、收拾归整。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人影憧憧的锦墨轩，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正屋内，此刻只剩下映雪一个人。
炉火早已生起，噼啪作响，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玉灵为她沏了一盏热茶，便也悄声退到外间，留她独处。
映雪没有立刻去梳洗换衣，她只是缓缓走到窗边，在那张她常坐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她熟悉的庭院景致，那几株晚开的菊花在月色下影影绰绰，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然而，她的心境却与离开前截然不同了。
一股无所适从的、淡淡的无聊感，如同细微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心头。
在西北时，每日睁眼便是新的风景，有关怀备至的丈夫陪伴在侧，有活泼可爱的女儿需要照料，有好友的婚礼需要见证与分享，行程虽松缓，却充实而充满新鲜感。
即便是在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与盛时庭偶尔交谈几句，或是逗弄盈儿，时间也过得飞快。
可此刻，回到这无比熟悉、象征着安稳与尊荣的“家”中，丈夫忙于公务，女儿被祖母接走，她忽然间像是被悬置了起来。
那些需要她打理的家务，自有得力的管家仆妇按部就班；那些需要她应付的人际往来，今日天色已晚，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她忽然有了一大段完全属于自己的、空白的时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填满。
她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耳边只有炉火的轻响和自己细微的呼吸声。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她想起西北辽阔的天空，想起教堂里那动人的琴声，想起陆意容穿着嫁衣时幸福的笑脸，想起何晏臣在钢琴前专注的侧影……那些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与眼前这精致却固定的、仿佛一成不变的场景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并非不爱这锦墨轩的安宁，只是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体验过更恣意的生活后，再回归到这被严格规训的日常里，心底难免会泛起一丝涟漪。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整齐排列的书脊。或许，该找本书来读读？或者，为盈儿裁剪那件从西北带回来的、准备做冬衣的柔软绒布？
正在她思忖着如何打发这突然降临的、略显冗长的夜晚时，外间传来了玉灵轻轻的脚步声和通禀声：
“夫人，顾少夫人派人送了信来，问您明日可得空，她想带着允琛少爷过来坐坐，说是新得了几样有趣的玩意儿，要同您和盈儿小姐一起玩呢。”
映雪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那点无聊感顿时烟消云散。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回到北平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快回话去，说我明日就在锦墨轩等她，让她一定来。”
看，生活终究会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变得热闹起来。而这片刻的独处与“无聊”，或许只是为了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嵌入她生命中的、不可或缺的联系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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