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看到大姐

“我家旁边就是山，背阴坡、露水重，野生药丛成片长。只要山没封，货就断不了。”

说话间，他随手从裤兜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采药证，往桌上一拍，红章钢印醒目。

老赵瞄一眼，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钢印“咔哒”按平。

“行！”老赵一拍桌面，药斗子跟着跳了跳，

“下周先来三百公斤，价按刚才说的走。要是质量稳，年底份额给你提到四成！”

盛沐眉眼飞扬，当即冲老同学拱拱手：“够意思！改天请你喝两盅。”

顾辰远也暗暗松了口气——车钱有了，油钱有了，回去的山路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倒是实话，那山是一座宝山啊！可惜很多人不认识，都当成野草了！”

老赵把最后一包药材推回桌中央，指尖在纸棱上敲了敲，像给一段旧曲子收了个尾，这才抬眼，语气里带着点岁月磨出的砂纸味：

“你说得对——认得的，当宝；不认得的，当草。好东西也得遇上识货的，才算对得起山里的露水。”

盛沐抱着胳膊，深有同感地点头：“可不是嘛。那年我实习，把野金荞麦当杂草扔，被带教老师骂得狗血淋头——如今再看，这四块五一斤，扔一把都是钱。”

她朝顾辰远努努嘴，“老赵，能给个准话不？”

老赵沉吟片刻，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胡茬沙沙作响，像在权衡一味新药的君臣配伍。

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晃了晃：“院里有固定供应商，一下子腾太多，我这边压力也大。先给百分之二十的份额，行不？”

盛沐扭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顾辰远脸上：“小顾，你觉得呢？”

顾辰远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个带着山风味的憨笑：“二十……我懂，我懂。就是不知道这二十，合多少斤两？价钱又咋算？”

“一个月大概两吨。”

老赵把数字摊在桌面上，像摆开一杆秤，“何首乌炮制品，七块一斤；夜交藤，三块五；山茱萸，四块五。其余的，按入库当天牌价走，保质保量，价不欺人。”

一个月两吨，比顾辰远预想的少去一半，可价钱与县医院持平，甚至略高。

他心里快速拨算盘：两吨四千斤，刨去人工、运费、损耗，净利仍够养车、养家，还能余下一笔“扩山本钱”。

万事开头难，有人肯开门就是福气，还挑啥？

当下满脸堆笑，冲老赵拱拱手：“那就谢谢赵主任了！也谢谢花姐牵这根线。”

他故意把“主任”二字抬得高高的，给对方戴顶无形高帽。

人嘛，都有点虚荣心，戴舒服了，事就好办。

果然，老赵哈哈一笑，眼角褶子舒展开来：“成，就这么定了！你啥时方便，啥时送货，提前半天给我挂个电话，库房给你留位置。”

顾辰远想了想，趁热打铁：“要不咱签个简易合同？写明每月几号到几号、吨位、价格，省得您来回批条子，我也好按计划进山。”

老赵却微微皱眉，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压低声音：

“签合同得走院长办公会，流程长、变数大。不如你先送着，我这边把数据跑顺，有机会再跟院长提定点采购，比你硬报上去快得多。”

话说到这份上，顾辰远哪还能不懂？

对方肯收，却不想把担子一下子压在自己肩上。

他当即点头，笑得云淡风轻：“行，都听赵哥的安排。那我先回，再晚山路不好走。”

说着，他将军挎重新背好，冲两人摆摆手，转身出了药房侧门。

外头夜风正凉，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向山里的缓坡。

坡那头，山上的野生药丛正等着他，露水重，月色也重。

话一说完，顾辰远就拱手告辞。

老赵客气，把他送到门口；盛沐更热情，一路陪着走到东风车旁。

夜风有点硬，她把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进毛呢里，声音却透着暖意：

“顾辰远兄弟，别急着上火。只要药材质量稳，回头我再跟院里领导争取，正式签合同不是难事。”

顾辰远连声道谢，顺手把军挎甩进驾驶室，“姐，今天多亏你牵线，省了我不少腿。”

盛沐笑得眉眼弯弯，“用谁的药不是用？质量好，疗效才硬。你学过中医，比我懂这理儿。”

“盛姐放心，”

顾辰远拍了拍车门，发出“咣”一声脆响，“我采的全是山野生货，纯天然，零添加，质量杠杠的！”

说完，他忽然想起空车返程的事，顺口问：

“对了姐，本地有像样的药材市场没？或者调味料集散地也行。下次来送货，回去空着跑，怪可惜的。”

盛沐脚步一顿，左右瞄了瞄，才压低声音：

“正经市场倒没有。合作社后头那条老巷，白天有‘黑市’——半明半暗，没人较真。你明儿早点来，我带你去转转。”

黑市俩字听着玄，其实就是散户集中地，早去早散，风险不大。

顾辰远心里有数，但今晚得赶回管庄，便笑：“先记下，下回再来叨扰姐。”

话音刚落，他跳上车。

柴油泵“嗒嗒”两声，像黑夜打了个哈欠。

车出医院，先绕到道口，远远看见红光招牌——“道口烧鸡”。

顾辰远停车挑了两只，油纸一包，油香直窜鼻腔，算是给今晚加餐。

继续南行，街灯渐稀。

到郊区岔口，终于瞧见一座孤零零的加油站，霓虹灯牌缺了半边字，像冲他眨眼。

他加满一整箱，付钱时顺手把烧鸡搁在副驾，油门一踩到底。

东风车披着夜色，像一条绿龙沿着省道游。

窗外虫鸣蛙叫，车内柴油轰鸣，车头灯劈开墨黑，照见柏油上白线翻飞。

顾辰远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撕条鸡腿，咸香在唇齿炸开，疲惫瞬间被油香压下去。

午夜前，远处村落灯火零星，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瞄一眼仪表——车速七十，油表满格，心里踏实：再有一个小时，就能拐进管庄。

想到家里热炕头，还有明天一早要晒的新药材，他脚底又加了点油。

车过最后一块路牌，“管庄”俩字被车灯照得惨白。

顾辰远把剩的半只鸡包好，顺手关掉收音机，让黑夜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哼，像给他唱摇篮曲。

天幕深黑，斗大星子悬在头顶；东风车缓缓驶进空荡的街道，车厢里，满载而归的希望比油更满。

车灯一灭，夜像墨汁泼下来。

顾辰远刚踩住刹车，就瞅见路边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大姐顾晓秋正捂着肚子，一步一顿地往前挪。

竹篮沉在臂弯里，盖布让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还冒热气的杂面馍和炒青椒。

招娣、来娣手牵手跟在后头，小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两只怯生生的小尾巴。

王铁汉早他一步迎上去，大手一伸就接过竹篮，嗓音浑厚：“二凤，你们吃了没？”

“没呢，先给你送，俺们回去再吃。”

顾晓秋笑得有些吃力，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在灯影里泛出微光。

天黑，两口子谁也没注意到卡车这头。

倒是来娣眼尖，猛地一顿脚，脆生生喊：“舅舅！”

招娣跟着抬头，眼睛倏地亮过路灯，丢开来娣就跑，小辫子一颠一颠，“舅舅，你是来看招娣的吗？”

顾辰远弯腰，长臂一捞，把招娣抱个满怀，又顺手将来娣也揽起来，左臂右臂一边一个，

“对，来看招娣，也来看来娣，两个小宝都是舅舅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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