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７９２章 朝堂之怒

上午上班后何朝迅等省领导都会百忙之中抽空看会儿报纸，掌握和了解省内动态、正治风向等等，可想而知当看到省内主流报刊不约而同登载蓝京主导的罗亚镇抗灾纪实报道，立即悟出两件事：

此事必定受到省委宣传部长陈晓卫指使；有人想借宣传蓝京打乱沿海本土系在围城的布局！

时间点把握得刚刚好，昨天省委才召开常委会通过对唐武功、夏亚春等领导的问责，倘若早了，好像针对唐武功似的；倘若再晚，超强台风刮过去也就算了，接下来还有新的台风。

何朝迅立即拿起红色电话：“帮我接宣传部陈晓卫部长！”

隔了会儿里面传来客气的声音：“对不起何书记，陈部长去江海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了，等回来请陈部长给您回电话。”

啊？！

何朝迅全身一震，意识到以前真的小看这个貌似斯文略带书生气的宣传部长了，居然还是位硬茬！

此时陈晓卫带着一叠报纸来到省委书记江海办公室，其实这些报纸江海都有，而且明知如此步调一致的做法肯定得到陈晓卫授意，但带与不带还是不一样。

华国人传统观念更相信印刷出来的东西，毕竟有层层级级编辑把关保证质量，比那些自媒体、网络文章信口开河可靠得多。

起码绝少看到错别字。

江海慢斯条理将报纸逐个翻了翻，微笑道：

“晓卫部长很少大清早来过来，我想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陈晓卫道：

“昨天上午听取调查组汇报我就觉得奇怪，因为‘维妮’登陆前一天我去过围城，当时唐武功同志在罗亚镇，蓝京同志在港口，怎么后来变成蓝京同志出现于罗亚指挥抗灾，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调查报告语焉不详，轻飘飘一句就带过去了。”

“哦，还有这个情况？”

江海显然真被蒙在鼓里，受春秋笔法误导下意识认为蓝京从市里赶过去的，遂又翻了翻报纸浏览十几行，“原来蓝京得知唐武功昏迷住院，主动从港口赶到罗亚镇，啧啧……”

他不满地拿铅笔划了道杠，道，“如此重要的转折居然没在报告中反映，这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嘛！按分工职责，蓝京同志完全可以坚守在港口，毕竟罗亚镇还有位副市长，但谁都没想到周涵彬率众逃跑，蓝京同志扭转了局势！”

江海“啪”地扔下笔，站起身生气地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半晌道，“欺上瞒下，操纵舆论，左右局势，果然打的一手好牌，但蓝京同志为人民做了大好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想捂都捂不住！这篇报道我会抽时间细看，感谢晓卫部长提醒。”

陈晓卫欠欠身子道：“省委与基层信息不对称，类似这种事别说江书记，就连我去过围城督查都莫名其妙，关键围城宣传部门不作为、不报导，蓝京同志本身又谦虚……”

“个别人就利用我们党内同志的谦虚低调为所欲为！”

江海说着凝视着对方，“所以昨天常委会上晓卫部长对部分议题是有保留的，是吧？”

“是，但当时我还没掌握具体情况，不便多说，本着顾全大局想法还是跟多数常委同志保持一致，”陈晓卫道，“据了解蓝京同志也服从省委最新决定与安排，目前全身心扑在灾后重建工作之中。”

“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能让埋头苦干的同志吃亏！”

江海肃容道，“我对蓝京同志虽不算了解，但他去了围城后经济工作大有起色是看在眼里的，围城港脱胎换骨也众所周知的，可年初评优指标却给了唐武功，蓝京同志还排在后面，里头到底什么名堂？”

陈晓卫没想到江海连这些细节都在关注，心中一紧，道：

“提到这个，我不能不说……其实作为外省交流干部不该提及这种敏感话题，那就是朝明本土干部一定程度的排外心理……”

“不是一定程度，而是相当严重！”

江海不客气地说，“我也算外省交流干部，你看看，拿到常委扩大会议的汇报材料都敢耍手脚，刻意抹掉蓝京同志力挽狂澜的表现，要是晓卫部长再不说大概我到退二线都不知道罗亚镇曾经发生过如此悲壮的事迹，这事儿没完！”

等陈晓卫离开，站在外面等待的宋阳赶紧进去提醒上午有两个行程，江海挥挥手说：

“都取消了！叫钟小舜过来。”

钟小舜就是此次调查组组长，汇报材料由他一手审定才提交到常委扩大会，宋阳心中有数省府大院即将有暴风雨，却不露声色安排秘书去请。

接到通知，钟小舜还以为省委书记想要更为详细地了解围城、汀城两市遭受超强台风重创的情况，赶紧带了几份材料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

江海没让他坐，指着桌上报纸问道：

“关于蓝京市长在罗亚镇抗灾的报道看了没？”

钟小舜暗叫不妙，强作镇定道：“刚上班一连串的工作，还……还没来得及看……”

“给你十分钟，就在这儿看。”

江海冷冷道。

其实钟小舜早上一到办公室就在同事提醒下看了那篇报道，并没有太在意，因为通篇都在歌颂蓝京，与自己负责的调查问责没有冲突，也不存在相互矛盾之处。

但这会儿省委书记让他站着看报道，作为正厅干部难道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隐含的态度已不言而喻。

其实三四分钟就浏览完了，可省委书记要求十分钟，你时间太短就是看得不认真，属于态度问题。这十分钟，对钟小舜来说是生命中最漫长的十分钟，每一秒都是煎熬，冷汗沿着头发直往下滴，后背很快一片冰凉。

“江书记，我……我看完了……”

约估隔了七八分钟，钟小舜鼓足勇气道。

江海问道：“报道内容是否真实？”

“大致差不多。”

“为什么没反映在报告里？”

理由刚才钟小舜已经再三推敲反复斟酌，遂道：“是这样的，江书记，调查报告重点在厘清党委正府领导在抗击台风过程中存在哪些过失，什么原因导致受损严重，严谨落实各个层级的责任，至于期间出现的各种感人事迹、成绩和值得总结的经验等等，调查组认为没必要列入汇报材料。”

听起来也有道理，本来冲着问责而去，又不是帮你围城宣传抗洪救灾事迹。

江海道：“真的严谨吗？围海造田工程全部由黄利老婆实控公司负责预算造价，中标公司大半来自陆泊；高颂华做的项目也由黄利老婆实控公司审计，而工程领导小组组长却是黄利，这些也没必要列入汇报材料？”

钟小舜汗涔涔道：“我……向江书记检讨，这次调查时间短、节奏快、压力，我们……我们没来得及做深入排查，只是就问题揭示问题……”

江海定定看了他半分钟，眼中深不可测，那种深沉和不可捉摸让钟小舜恐惧，良久才道：

“知道了，你去忙吧。”

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办公室，钟小舜第一件事便是拿私人手机给何朝迅打电话，将刚才的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一遍。

何朝迅安慰道：

“就是找你了解相关情况而已，该问责的已经在走流程，材料都报到京都了不可能更改；姓蓝的是出了点风头，有人帮他不服气也不打紧，反正外来的干部成不了气候，放宽心吧小舜，放宽心。”

虽这么说，何朝迅也深知此轮陈晓卫攻势很猛，弄不好背后有高人指点，因为……

因为唐武功、夏亚春被取消推荐资格，常务副省长位子又腾出来了，之前陈晓卫不也是竞争人选之一吗？

瞧瞧，何老师到底是何老师，总能在一团乱麻中迅速拎出最关键的线索，从这个角度琢磨，陈晓卫一反常态地蹦哒就说得通了，越追捧同为外省交流干部的蓝京，越凸显朝明本土干部无能，反过来不正衬托推荐人选应该侧重于陈晓卫之流？

然而又跟何朝迅设想的不一致。

自从唐武功意外栽倒，何朝迅迅速与伍潭系、泸叶系等沿海系各阵营私下密议，已经初步达成意向——何朝迅同意放弃常务副省长推荐权以换取对围城、汀城两市主要领导的提名权，加之伍潭等市领导班子近期也有调整，这是一项一揽子交易，无论如何肉要烂到自家锅里，绝对不能落到外省交流干部手里。

此外如蓝京等人猜测的，唐武功虽然已经输了，何朝迅不能让嫡系输得太惨，仍会在一定范围内争取好结果，日后发挥应有的作用，毕竟从自然灾害问责惯例来看，通常只会免去行正职务，不会降级，唐武功副省级待遇应该能保得住。

何老师之所以是何老师，关键在于善于审时度势，身段灵活，该低头的时候决不会装模作样。

临近中午时分，何朝迅给京都方面打了个电话，询问陈晓卫此番如此活跃的内情，那边答应找相关领导打听。

下午四点多钟，钟小舜突然脸色惨白地来到何朝迅办公室，进门就说：

“何书记，我完蛋了！”

“什么？”何朝迅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钟小舜垂头道：“刚刚接到通知，让我牵头负责‘振兴全省乡镇企业发展’课题研究，为期一年！”

何朝迅愣住，好半天都没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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