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请君听其词,胡言戏语
「那个人醒了!」
「嗯。」
「他怎么站著睡著了?」
「太累了。」
「好辛苦!」
「是这样的.………」
元结和他友人,还是第一次踏足这样贵重的地方。
两人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堂堂正正,像是正式被邀请的客人,而不是偷偷钻进来的贼。
元结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和好友互相瞧了瞧。
「张兄,你看这样可好?」
张三郎端正姿态,仔细看了看,客气说:
「元结你若是把鼻涕濞一濞,看起来就更像是伟丈夫了。」
元结看了一眼对方,客气回敬。
「张兄也是如此。」
两个人都冻得不轻。他们先是在东市逛了逛,又借在坟典行看了一会书,再到东市门口等人,又从东市走到平康坊的相府,吹足了冷风。脸和鼻头都是红彤彤的。
两人整理了下衣冠,互相让同伴看了看,又拿起自己捂了一晚上的诗文。
张三郎还兴奋说:
「元结,你这文章甚好,便是相国见了,也定然大喜,朝中添良才矣!」
元结被赞得脸色微红,他道。
「张兄你这也不差,诗文自有清丽之处,有些像之前的王摩诘,颇有空韵之美。」
元结说著,又提醒道:
「相府不可擅闯,也不可暴露江兄,糟践了对方心意。到时候你我就充作是交了门包的学子,在室内献上诗文,若是诸位公卿和相国欣喜,就再提一提城外流民,惭愧说自己翻墙的事。」
张三郎点头,附和。
「如此甚好!」
两人互相对视,眼睛都是喜悦和兴奋的神采。
室内是暖阁,下面烧著木炭,两人穿著冬衣甚至有点热,元结和友人站在后面,和其他学子一样默不作声地站在最后,看著楼上的歌舞,乐声婉转动人,仿佛仙乐。
他们离宰相和公卿们很远,只能站在角落看那些朱紫们的人影,在心里悄悄辨认猜著这是哪位。也听不清里面的话声。
在他们视线中。
相国李林甫的坐席,是最大最华美的,他慵懒坐在席间,听身边的同僚欢笑。
李林甫举起杯盏,笑看身边东侧一人。
「节度使不饮酒吗?」
那人胡人模样,身形高大,生的极胖,盘坐在席间,占了两个位置,他哈哈笑著端起酒盏,声音带著一股醉意。
「饮酒,饮酒!」
旁边又有穿著儒衫,身形消瘦的中年人笑说:
「这么多学子都拜在相国门前,哈哈,他们是找对人了,此番制科皆由相国选定,怪不得投掷千金也要求拜。」
「不知此中有几位社稷之才。」
中年人玩味说了一句。
李林甫笑了笑,他们几人远远望向那些远处的学子,或许出身高门,或许同他家中有旧,或许银钱颇丰,没准还真能有经天纬地之才。
他慢悠悠饮了一口酒,耳边听到了响亮的笑声。
李林甫望过去。
安禄山身形庞大坐在席间,衣襟上沾了酒水也不以为意,酒液顺著衣襟流淌,流在了巨大的肚子上,他醉醺醺,大笑说:
「这么多人都要依仗相国的福泽,能有什么社稷之才,天下英才早就被朝中取尽了。」
「可以说,天下间,除了相国席间诸位,皆不是人!」
又是一阵欢笑。
胡人如此言语,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既让人心中生出轻蔑鄙视,也让坐席中的官员和公卿们有些自得宾客们三三两两说笑,有人扬起声音说。
「节度使这话也妙!」
「哈哈哈,那些学子幸好没听见这些话,不然可要暗自伤神。」
也有人似醉非醉,端著酒盏冷哼一声,笑说:
「就算让他们听见了又如何?还敢言语不成?」
「哎呀呀,此言差矣,罗钳莫要说这样的话……」
「且饮,且饮!」
「看歌舞,看歌舞,这曲声颇有妙趣,飘飘乎恍若仙乐,该是天上有,莫非是霓裳曲」
众人说说笑笑,饮酒作乐,吃著席间的酒菜,还有名妓在席间劝酒,玩起了飞花令,互相诵念些诗文和新作,又随口说些朝政上的趣事。
多半是哪个御史又可笑的参了一本,被发配到蛮荒之地当个小官。
还有太子那边的玩笑话。
他们说的热闹,只有首座的李林甫似笑非笑,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话,面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端著酒盏,慢悠悠饮了一口。
听了一会曲声,他淡淡吩咐仆从。
「也见一见吧,看他们有什么好诗文。」
「你们都过来吧!相国要见一见你们!」
相府的仆从走过来,对著那些学子们说了一句,很快,仆从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有人又塞了一个荷包,小心问:
「不知相国………」
仆从瞥了一眼。
这是一位世家子,家中与阿郎一向亲厚,仆从又颠了颠荷包的分量,罕见地露出个笑脸。
「公子准备诗文吧,相国要听一听。」
楼上乐声丝丝缕缕,舞伎裙摆翻飞,琵琶声声不断,清晰入耳。
李林甫垂眼,漫不经心听著诗文。
「凤吹声如隔彩霞,不知墙外是谁家……」
「朝阳半荡漾,晃朗天水红……」
「白皙歌童子,哀音绝又连……」
一位位学子挑帘登。
有的人面对相国、节度使、还有座上的诸位官员有些紧张,但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就算脸色通红,也坚强地念完了,等著相国和诸位公卿评判。
他们是幸运的,也是家世好些的。
更有许多学子只能把诗赋抄在纸上,堆成如山那般高,好不容易递入高门,成为相府烧火的废纸。自然,也有许多文章不如废纸,连相府和公卿的门槛都进不来。
张三郎也赤著脸说完了。
他余光偷偷看著好友,准备等他说完,两人一起上前谏言。
元结深吸一口气,他不敢直视朱紫,低了低头,恭敬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谁知苦贫夫,家有愁怨妻。请君听其词,能不为酸凄……」
元结就是最后一人了。
李相国垂著眼睛。诸位学子有人忐忑,有人自得,有人失落。
不知道相国有没有把他们的诗文听进去。
元结诵完一首,没有退下去。
相府的仆从也有些奇怪,低头看了手上的名册一眼,居然没有此人,仆从张口欲言,又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叨扰郎主,在诸位宾客面前拂了相国的面子。
仆从心里提了一下,眯了眯眼睛,等著这人自己退下去。
楼正中,乐曲依然不断。
元结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又再次行礼。
他肃容道。
「城外流民上千,衣不蔽体,循路乞讨,皆因京畿雪灾之祸,还望相国亲查!」
满座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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