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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补书,《还恩记》


又有三四个人出声。

    一个也是位船工,一个是船上的仆役,一个是补船的匠人。还有半个是年岁不大的道童,顶著师父目光灼灼的压力硬著头皮换了几页。

    杜环都给他们换了。

    同时他也在心底庆幸,船上带的银钱勉强够支撑,不然恐怕还要给这些人打欠条,下船之后再卖田产给他们补帐。

    一箱箱的银子和铜钱摆在面前,很有视觉冲击力。

    最开始决心交换的船工,一下子忘了愧疚,捧著沉甸甸的一箱铜钱串,美滋滋回了自己住的大通铺,警惕地看了和他一起住的同伴两眼。

    这个买卖做对了!

    一百七十贯钱,船工在心里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定都是千文的大串,每一串都足陌没有短缺,杜郎君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他换了身干爽衣裳,喜滋滋抱著钱睡觉去了。

    外面,杜环却已经把那几册交换过来的道书,摆在自己案前。

    他父亲曾说过,世家之贵,在重坟典。所以许多族中的子弟都学过如何修补书籍。

    杜环按照回忆,控去明水,把书页逐页分离。为了方便吸水,他还另外取了干净的纸夹在里面,吸水之后抽出。

    随后阴干、补洞、托裱。

    再一点一点辨认上面的字迹。

    大半个夏天,他都在修补残篇。

    不知道是不是杜环的心理作用,时间久了,他反而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抄本有些熟悉,甚至读到某些字句,周身气机都跟著轻快许多。

    只是山腰上的碑文便就是如此。

    杜环此时还真有些懊悔,自己当日在山路上行进过慢,也不够果决,没能一睹山顶风光了。也不知道山上会有什么东西。

    只可惜,悔哉已晚!

    江涉合上手劄。

    他坐在西市的酒肆里,听著上颤颤巍巍的柳先生在讲书,说的是一段「瘸腿道士被烧肉身,化作乞丐普济众生」的故事。

    柳先生重重一敲醒木,和当年相比,讲书嗓子沙哑的多,连腰背也有些佝偻起来,只有那精气神不变,说话洪亮,讲法娓娓道来,妙趣横生。

    听的食客们津津有味。

    江涉看到,有人筷子夹著一片面饽饦,在空气中都放得冷掉了,半天也没想起送进嘴里。

    食客里甚至还有道士,有和尚,有胡人。江涉不知道那些胡人能不能听懂,或许待在长安做生意久了,对汉文熟稔,多半能听懂。

    正如痴如醉听说书先生讲过一回。

    一个年轻沙弥放下筷子,好奇问:

    「怎么净是有道家的故事,一个个说得那么好听,我密宗呢?」

    众食客扭头一看,见到是个秃和尚,心里觉得妙,都哈哈笑起来。

    一位食客转过身来,笑著饮了一口酒,打量那愣头青的小和尚,取笑道:「这和尚脸生,之前是不是没来过?老柳这些故事可是别处听不到的,他可不专只讲三清一家。」

    旁边有人点头。

    「之前也讲过秃驴!」

    有人看笑,灌下一口酒在旁边提醒:「哎,你这话说的没个尊敬,得叫法师。」

    「法师不会是刚来长安吧?」

    「老柳,说你的!」

    柳先生放下茶碗,他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老熟人的戏谑,不慌不忙一笑,他看向沙弥,笑嗬嗬扬起声音道:

    「法师莫急,我们这刚说完《铁拐传》中的一回。下午您再来,就要开始讲《还恩记》了!」旁边还有熟客自发给那和尚讲起《还恩记》是说的什么故事,讲得津津有味。

    末了,他道:

    「死了三次,活了三次,这可是你们佛家的故事,怎么样,这个可好?」

    那年轻沙弥被惹得臊红了脸。

    耳边都是取笑声,他连耳尖都红了。

    「惠果,吃饭。」

    在年轻沙弥对面,一个中年僧人提醒了弟子一句,这中年人高鼻深目,看著像是个异国人。相比于弟子跳脱的模样,显得格外严肃。

    年轻沙弥惠果听到这话,就红著耳朵端正起来。

    「是,上师。」

    旁边还有人见他年轻面嫩,嬉笑问:

    「法师下午可要来听听?」

    得来中年僧人轻轻颔首,又庄重道谢。那故意嬉笑的食客挠了挠头发,反而觉得无措和没意思。他讪讪地转过身去,低头用筷子扒拉自己碗里的饭。

    柳先生也正讲完一回,端著茶碗,和食客们说说闲话。

    江涉远远听著。

    大致说的是如今年老了,打算今年讲完就休息去,不再讲书了。左右他儿子也带的差不多,以后可以替他接著讲下去。这帮食客与他相熟多年,立刻笑著放下筷子,张罗著让小柳先生讲一段。

    「来一段!」

    小柳先生满脸紧张,磕磕绊绊地开始讲。

    食客就在旁边挑剔地听,彼此之间哈哈地说笑,见到人无措,反而还帮著把场子圆下去,让人接著说。听完结结巴巴一小段,食客咂咂嘴。  

    「嗯……也够了!」

    年老的柳先生笑嗬嗬地听著,任他们指摘儿子,心里却知道,儿子讲的不如自己的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练出来。不过那些事也和他没关系,他能把一家子从兖州带到长安也就够了。

    正饮著茶,说著闲话,柳子默扫了一眼堂内诸多食客们,不禁揉了下眼睛,险些以自己眼花了。他似乎看见个熟悉身影。

    柳先生眨了眨眼睛,仔细眯著眼静静地瞧。又过了一两息,他茶也不喝了,背著手走上前来,站在那桌前,拱手一礼。

    「这位郎君………」

    柳子默眯著眼睛看那张年轻的脸,怎么瞧怎么觉得眼熟,好像和记忆里的一点都没变过,连那衣裳穿的好像都和故人一个样子,端著一杯酒盏慢饮,坐的也是好多年前常坐的位置。

    他走到近前,反而情怯,犹豫著问。

    「郎君是姓江?」

    江涉点点头。

    在他对面。一个是两鬓星星点点的道士,一个是一身白袍的中年文人。此时两人放下酒盏,正听著这对话。

    柳先生看了又看。

    早些年的记忆已经不怎么清晰了,但他就是觉得……

    一点不错。

    和回忆里一模一样,甚至举止神情都没变过,仿佛直接从脑子里把人拉出来的一样。

    柳子默各种念头横飞。

    他吞了吞唾沫,拢了拢自己耳边的白发。有些郑重也有些小心地问。

    「我有个故交也是姓江……和郎君长得极像,他、不知郎君可有位长辈,姓江名涉,蜀州人,曾游历天下,不知其字?」

    江涉静静打量他。

    就在柳先生心中忐忑,以为自己是认错人的时候,就见到那青衫人放下酒盏。

    江涉起身。

    恭恭敬敬还了一礼。

    「江某飘零多年,一直未回长安,许久未见柳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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