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我已经不小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已经不小了

林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他急得提高了音量。

“人家陈明德有哪里不好的？工作好，家庭好，人品好！你到底挑剔个什么劲儿！”

林佩如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那霍云深，又有哪里不好的？”

她反问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爸，妈，大哥。”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至亲的脸，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疲惫。

“我已经不小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霍云深，是我自己选择的人。”

“你们嫌弃他，不外乎就是觉得他是一个农村人，没个体面的工作，给不了我城里人所谓的‘好日子’。”

“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是磐石般的坚定。

“我不在乎。”

说着，她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摊开在家人面前。

那双手，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白皙秀气，但掌心和指腹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却清晰可见的茧子。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被划破后留下的淡淡疤痕。

“这半年，我几乎每天都在上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并不觉得在地里干活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

她收回手，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暖意，那是提起心上人时，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光芒。

“霍云深和他的家人，他们对我都非常好。”

“有什么好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我。”

这句话，林佩如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落在林德旺、王秀兰和林建国三人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一汪寒潭，直直地望进父母和兄长的眼底。

“你们总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骗。”

“可我长了眼睛，也长了心。”

“这一路走来，谁是真心对我好，谁只是看中了我这张脸、我这个城里户口，我能分得清。”

这番话，说得太冷静，太通透，完全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林德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你懂个屁”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来。

林佩如的视线转向他，声音依旧平稳。

“爸，你们都说陈明德好。”

“对，他家条件是不错，爸妈是双职工，他自己端着铁饭碗，走出去多体面。”

她先是承认了对方的优点，让林建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条件好，人就一定好吗？”

一个平淡的反问，却让林建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你们了解他是什么样的性子吗？”

“他跟我说过几句话？我又跟他熟到哪里去？”

“就因为这些你们看中的外在条件，就因为我根本不喜欢的这个人，你们就要逼着我嫁过去吗？”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王秀兰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里带着最后的顽抗。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安稳踏实吗？”

“安稳踏实？”

林佩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弧度。

“妈，那我跟霍云深结婚，我们也能好好过日子！”

“不就是日子可能苦一点，累一点吗？”

“可我高兴！我心里舒坦！”

她胸口微微起伏，眼圈泛起了一层薄红，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要是嫁给了陈明德呢？”

“我没有工作，在陈家，我能干什么？”

“还不是跟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他全家老小？！”

“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什么事都得我来操心。”

“到头来，事情做不好要被骂，做得好了，人家也觉得是应该的。”

“想买根针线，扯块布做件衣裳，都得伸手朝人家要钱！”

“每一分钱，都要看人家的脸色！”

“爸，妈，大哥，你们告诉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杜鹃啼血。

“这样的日子，它就好吗？！”

这一下，屋子里是真真正正的死寂。

她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林家三人的心上。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女儿嫁进城里享福的样子，那分明是……一个毫无尊严的受气包。

林德旺嘴唇动了动，眼里的怒火被一种茫然和心疼取代。

王秀兰的脸色发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第一次窥见她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恐惧。

林建国更是彻底傻了眼，呆呆地看着妹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佩如深吸了一口气，将前世那蚀骨的痛楚死死压回心底。

她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

“可是在红星村不一样。”

她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我和霍云深在一起，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可以一起上工，一起挣工分，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吃饭。”

“傍晚收工回家，慕阿姨早就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

“吃完饭，我跟云巧一起收拾碗筷，说说笑笑，她会跟我讲村里的新鲜事。”

“日子是简单，甚至有些清贫。”

她看着家人们震动的神情，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但是，每一天都踏实，都开心。”

“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就很好。”

林佩如最后那句话，像是投入死水里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屋子里静得可怕。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在这一片苍白里。

那份描摹出来的，清贫却踏实开心的生活，美好得像一幅画，却也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却又因疲惫而苍白的脸，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道理，女儿都说了。

对错，他们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可为人父母的那点私心，那点不舍，却成了最后一道无法跨越的坎。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是……可是那也太远了啊……”

“东北……离咱们家，隔着千山万水呢。”

这句话，她说得无力又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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