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12月11日
2024年12月11日
短短两个多月，徐行瘦了六公斤。
所有衣服都要重新买，不断减重，于是不断重复买。
瘦得如此明显，如此迅速，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担心起来——许青苗，季平安和季繁，林小琥，何祖儿，甜心，各路同事，甚至还包括偶尔来一次西京和徐行见面的郭马克。
“怎么瘦成这样？？”徐行听了好多个版本的这句台词。
她只能说工作忙啊，工作这么忙，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当然会瘦，人之常情啊。
工作忙是当然，她在天路每天上班的时间平均超过了十四个小时，第一段工作早九晚五，而后坐半小时车回家陪季繁吃饭洗澡锻炼玩一会儿，七八点左右季平安接手做功课，她就回自己房间继续工作，或者又坐半小时车回办公室跟人开晚会。
一周里总有一两天，太晚了徐行懒得回家，就干脆在许青苗办公室最里面的那个小卧室凑合一宿，早上起来换个衣服又冲出去继续发光发热。
工作上的困难和压力她不怕，说出来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天经地义，而且总是有人可以分担的。
许青苗可能不懂，但许青苗无条件支持她，实在不行还有张略甚至郭马克，能听明白，还会跟徐行仔细探讨各种事务中的关键利弊，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
甚至跟季平安她也能念叨两句，谁谁谁跟供应商有猫腻，谁谁谁在自己部门搞小山头，谁谁谁业务不会做马屁倒是拍得很有专业水平。
季平安的反馈属于条件反射，什么时候都是一句徐总牛逼。
她觉得自己是挺牛逼的，几个月时间就为许青苗稳住了局面，业务还有增长，虽然慢，但毕竟恢复了正向的势头。
可另一些悲伤徐行去跟谁说呢？
去跟谁说——
和你去过的每一处我都在梦里反复以脚步丈量，我记得你晨曦与夕阳中细微纹路不同的笑脸。
无论何时何地，我总是会想起你海风与松树一般的气息。
无处可说。
徐行只能熬着。
熬，就是成年人无路可走时的必杀技。
好消息也是有的——张略在德国参与的实验性治疗项目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一切指标都在好转，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他和许青苗通视频电话，看外形就能看出来他的体重和精力都开始回复，生命的倒计时减慢了速度。
这是科学的力量，也是钱的力量——除了实验项目之外，还有二十五万美元一针的定制疫苗，给他硬生生买回了起码三年的时间。
年底他回国，徐行跟着许青苗一起去接机，张略和徐行握手，言简意赅地说了五个字：“徐总，谢谢你。”
徐行点点头，没有客套，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真正焦虑并没有减轻，对赌的协议仍然悬在头上，三军用命要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到底能不能说一声功成有我。
张略回国的第三天跟徐行开会，她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乐观为时尚早，青苗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有一些超过了徐行的能力范围，她试探地问张略能不能一周来一两次公司，参与一些关键的业务决策会。
张略很仔细地听她汇报，听完之后轻声吁口气，说：“徐总，管事儿是可进不可退的，苗苗现在做得刚上手，我要是又参与，她就退了，回头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弥补这个退出去的余地，没有必要。”
徐行承认他的想法有道理，但——“对赌的目标是最紧急的，苗苗是你的亲生女儿，想进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进，目前先把对赌扛过去是不是比较好。”
张略对她露出一丝笑容，“我有个更好的选择。”
徐行一怔，“更好的选择？”
许青苗显然比她知道得更多，顿时忍不住激动：“爸爸，是不是上次你说的，投资人那边愿意取消对赌协议。”
张略点点头，许青苗马上欢呼起来：“太好了，那小行姐不用天天失眠了。”
徐行苦笑：“说得好像你每天睡得很踏实一样。”
许青苗说：“我没问题啊，小行姐你把压力都帮我扛住了，我睡得可好了。”
张略慈爱地看着她，说：“对赌取消有条件，我还在谈，有点眉目了，等我把事情谈妥，再来跟你说吧。“
徐行注意到他说的是”跟你说”，眼睛看着许青苗，而不是“跟你们说。”
她将内心微妙的不愉快压下来，但张略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对许青苗说：“苗苗，我有一个软化血管的药十分钟之后要吃，你去帮我拿一下，玛丽知道在哪里。”
许青苗马上起身去了。
张略等门关上，转头对徐行说：“徐总，这个对赌协议的取消，条件与青苗的私人选择有关，所以我要先跟她聊再跟你通气，否则她这么大的孩子了，我怕显得不尊重。”
徐行很佩服他的敏锐和直接，难怪可以短短十几年间做下这么大的产业。
“张先生，你不用这么照顾我感受，天路是你们的，我只是来帮忙。”
张略摇头：“话不是这么说，帮忙有锦上添花，有雪中送炭，苗苗这个节骨眼上有你，又可靠，又有能力，还愿意为她全力以赴，我和她都十分幸运。”
徐行一笑：“言重了。”
张略看着她，“徐总，过几天就是新年，你有什么节日计划吗？”
徐行说：“您问这个的意思是？”
张略说：“我的身体状况略有好转，好久没回来了，准备过节时和朋友聚一聚，你有空的话，也希望你能来，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徐行即刻说：“当然有空。”
张略说：“千万不要勉强，我知道过节放假当妈妈的都是要陪小孩的，如果我在苗苗小时候能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徐行默然片刻，说：“没事，难得张先生有兴致。”
许青苗回来她们又闲聊了几句，徐行起身告辞，在楼下等车的时候寒风呼啸，吹得她的脸生疼，身边的人都瑟瑟发抖，她却神游天外，浑然没觉得冷。
她跟张略说的是真话，她确实有空。
季平安要带季繁到平洲去看爷爷奶奶一起过新年，问过她要不要去，徐行没有给答复。
她打心眼里是不想去的。
一想到江去闲在平洲还和季家的父母打过交道，徐行内心的嫌恶宛如一团厚重的油脂，沉沉盖在已经冷了的前尘往事上。
她没有断然回绝的唯一原因，是季繁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只能说：“妈咪要看看工作的安排哦。”
千辛万苦才忍住没有瞪季平安，当着孩子的面提这样的要求，难道不是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
现在真的工作上有安排，起码她不用跟孩子撒谎就能拒绝去平洲了。
不对孩子撒谎总是好的。
当然，纯从职业人的角度，张略要给她介绍人认识，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要去。
上班辛苦，但那是她想要的那种辛苦，充满了斗志，鲜活的生命力和身心的挑战。
那些在小小公寓里宛如困兽一般想把时间消耗掉的日子宛如梦魇，一旦醒过来，就再也不想再经历。
她唯一舍不得忘却的是与熊二宝有关的回忆，她不需刻意去想，因为只要走过任何与熊二宝有关的地方，无论是拳馆所在的街道，动物园，还是看到有“熊”字的面包房招牌，他都会在徐行的脑海里粉墨登场，笑着说：“Ada姐，你在干嘛。”
寂寞像沥青一样粘住徐行的心，沉重，浑浊，粘着一点点想要流泪的冲动，
“原来我回不到你身边了。”
她永远忘不了这句话，每一个笔画她都在梦里反复写过，试图写出不同的理解。
现在也一样。
车来了，徐行低下头，指尖弹去眼角的湿润，司机过来帮她开门，说徐总你穿太少了，今天只有一度。
她什么都没说，裹紧外套，蜷缩起来，而后开了一点窗，任凭长风吹进来，已经很晚了，这么冷的天，郊区的路上几乎没有车，望着往车后疾驰而去的远山剪影，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机，紧得似乎在提醒自己，什么都不要做。
屏幕上是熊二宝的微信聊天界面，头像仍然是那只卡通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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