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龙舆出咸阳

“荒谬!”

嬴政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寒意。

“陛下，臣也认为荒谬不堪，只是此等恶毒谣言，已使六国遗族蠢蠢欲动，天下人心浮动，黎民不安。长此以往，国本恐将…动摇！”

李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故此，陛下此刻正宜巡行天下，登临泰山，刻石记功，驾临东海，使四海万民，得见天颜！亲眼目睹陛下神采奕奕，龙体康健，如此，则一切宵小谣言不攻自破，蠢动之辈自当慑服，天下可定，人心可安！”

这番话，掷地有声，完全从一个成熟政治家的角度出发，将东巡的必要性提升到了稳固国本的高度，只字不提求仙问药，反而巧妙地将“潜心修道”转化为谣言滋生的背景。

嬴政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李斯，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良久，他缓缓颔首，那僵硬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丞相老成谋国，所言甚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升，带着帝王的决断，“传朕旨意，巡狩天下，行程照旧。李斯、赵高…”说到此处，他再次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胡亥、还有秦怀之，让他也皆随驾，一应事宜，由你与赵高会同办理。”

说罢，他又吩咐道:“朝中由右丞相冯去疾留守，让扶苏回来…”他想说让扶苏回来监国，但这个念头却一闪而过，随即摆了摆手，“算了，让他安心待在上郡，做好监军，替朕守好北疆!”

“臣，遵旨！”

李斯深深叩首，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身影不顾内侍的阻拦，略显莽撞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御阶之下。

“父亲！若您执意出巡，请带上阳滋，女儿也想随父亲领略大秦的万里江山，更要为父亲保驾护航!您要出巡？您就带上孩儿吧！”

来人是阳滋公主嬴阴嫚。

嬴政深邃的目光从李斯身上移开，落在突然闯入的女儿身上。嘴角先是闪过一丝弧度，却瞬间消失，目光恢复了深潭般的冰冷与莫测。显然是被打断决断的不悦，如同殿外骤然压低的云翳，笼罩在御座之上。

“阳滋？”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宫廷仪度，都忘了吗？”

嬴阴嫚却毫无惧色，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父亲息怒！女儿并非有意冲撞朝议，只是听闻父亲决意东巡，心焦如焚！女儿并非只想游山玩水，而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亮，“如今宵小之辈散布谣言，动摇民心，六国遗孽虎视眈眈！父皇巡行天下，正需彰显我嬴氏皇族同心同德、无所畏惧之气象！女儿愿随侍父皇左右，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秦不仅有横扫六合的皇帝，更有不逊儿郎的公主！如此，方能彻底粉碎那些鼠辈的痴心妄想！”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竟与方才李斯的奏请隐隐呼应，却更添了一份皇族的血性与锐气。她巧妙地将自己的随行请求，包装成了政治姿态的一部分，更是对父皇权威最直接的拥护。

李斯垂首站在一旁，念头飞转。

阳滋公主突然插入，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公主深受陛下宠爱，且心思敏锐，绝非胡亥那般易于揣摩。她坚持随行，是真的出于护父心切，还是…受了秦怀之的指点，另有所图？抑或是，听到了某些风声？

赵高并没有望向闯入的公主，与往常一样，依旧是面带谦虚，少言寡语，站在皇帝身侧，眼观鼻，鼻观心，至于心里想什么，很难让人猜透。

嬴政凝视着跪在阶下的女儿，那双酷似他自己的明亮眼眸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深藏的忧惧。

他知道，这丝忧惧，并非为她自己。

良久，令人窒息的沉默被嬴政一声轻笑打破。

“呵，”他缓缓靠回御座，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一个两个，都要跟着，也都把游山玩水的心思说得如此深明大义，真是拿你没办法，行了，朕…带上你。”

说着，他将目光在李斯和嬴阴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定格在女儿脸上。“你去也好。”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做出了决断，“朕便让你看看，这天下如何在朕的车辕之下匍匐。让你看看，那些魑魅魍魉，如何在我大秦帝国的光辉下无所遁形，也如你所说，为父要让他们看到，朕的大秦公主比以往诸国的公主都要有本事，不输儿郎!”

“谢父亲！”嬴阴嫚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立刻叩首，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飒爽。

“但是，”嬴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既随驾，便需守驾规矩。非诏不得近前，不得妄议政事，一切行止，你跟着蒙毅和秦怀之，需听从蒙毅安排，若有一丝差池，朕会立即命人把你送回咸阳。”

“阳滋明白！阳滋定谨遵陛下旨意，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嬴阴嫚再次叩首，声音坚定。

嬴政笑着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都退下吧。李斯，即刻与赵高筹备启程事宜。”

“臣遵旨！”

李斯躬身，赵高也赶忙行礼。

“女儿告退！”

嬴阴嫚随着二人一同退出了章台宫。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嬴政重新隔绝在那片充斥着药味、权谋与无形压力的巨大空间里。

他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的敲击声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漫长的、标注着东巡路线的轨迹，最终停留在某个点上，那双深陷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阴影。

他知道，这次出巡，注定不会平静。

李斯的权谋，赵高的心思，胡亥的揣摩，阳滋的突然请命，还有那个身负异力、能引动金人跪拜的秦怀之…所有这些，都将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交织、碰撞、发酵。

而他作为帝国的中枢，也将在这条路上，直面体内那日益躁动的“它”，以及那自上古便萦绕不散的、“墟”的低语。

龙舆即将出咸阳。

驶向的不仅是帝国的疆土，更是命运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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