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苍老的天子
万历五十四年,春,北京。
紫禁城内的玉兰刚刚绽出第一抹嫩白,护城河的冰棱彻底化尽,杨柳梢头泛起朦胧的新绿。
春日的暖意似乎也稍稍浸润了乾清宫常年萦绕的沉肃。
朱翊钧的精神头,在开春后似乎又更 好了些,批阅奏章时手腕依然稳定,召见臣工询问政事,思路依旧清晰。
只是那满头白发与脸上深刻的皱纹,无声地昭示着岁月无可挽回的流逝。
太子的身体,在经过漫长的调养后,也慢慢康复 。
虽不能如从前般承担繁重政务,但已能在天气晴好时,出席一些礼仪性的朝会,或在东宫接见部分官员,处理些不太耗神的事务。
朱翊钧看着儿子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心下稍安,也逐步将一些不甚紧要的章奏转给东宫阅览,让他慢慢重新熟悉朝政脉络。
朝臣们见此,私下里也议论,说太子仁孝,陛下眷顾,国本终究是稳的。
然而,这初春时节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平和气象,被一份远渡重洋而来的急奏彻底击碎。
那是三月中旬一个略带寒意的午后。
通政司的官员几乎是跑着将一份密封的、加盖着“南阳康王府”和“南洋总督府”双印的漆盒送入宫中。
如此远道而来、双重印信密封的急件,往往意味着海外藩国或边疆有重大变故。
冯安捧着漆盒,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轻轻放在御案上。
朱翊钧正与孙承宗商议漕粮改折的事宜,见到漆盒,心头莫名一跳。
他挥手让孙承宗暂且退至一旁,自己拿起小银刀,亲手剔开火漆。
盒内是数份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南阳总督府的正式奏报,言简意赅,却字字如刀:“万历五十三年秋,康王朱常洛于南洋城 薨逝。世子朱由校已权摄府事,并附哀表、请谥疏及康王行状。”
下面,是康王府正式的哀表与请谥文书,以及一份厚厚的、由王府属官撰写的康王生平事略。
哀表的字迹工整却力透悲怆,详细禀报了朱常洛病重、回光返照、临终遗言及后事料理的经过。
朱翊钧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薨逝”二字上,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一般。
他握着文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
孙承宗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皇帝如此情状,心中已猜到大半,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
朱翊钧就那样僵坐着,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几份文书,许久,许久。
孙承宗甚至能听到皇帝胸腔里传来的、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朱翊钧极其缓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剧烈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他将文书轻轻放回漆盒,合上盖子,动作平稳得近乎刻板。
“康王……薨了。”
他的声音沙哑异常,却努力维持着平直:“南洋总督府与康王府世子报丧的奏疏。你看看吧。”
孙承宗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漆盒,快速浏览了主要文书,心中亦是叹息。
康王就藩南洋近三十年,虽无显赫政绩,但毕竟是陛下长子,且是海外就藩诸王中最早、封地最要者。
“陛下节哀。” 孙承宗沉声道:“康王殿下远镇南洋,开拓有功,今不幸薨逝,实乃国家之失。所幸世子英敏,已权摄府事,南洋局面尚稳。当务之急,是议定谥号,遣使南下,抚慰藩国,并正式册封世子。”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沉思片刻。
原来,七八个月前 ……那个梦,是真的。
那夜雾中穿着灰袍、疏淡一揖、转身消失在雾气里的常洛……不是寻常思子之梦,竟是……天人永隔前的最后一面么?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迟来的恐惧与无尽悔恨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放在御案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层帝王应有的、冰冷的平静。
“知道了。” 他终究只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此事……交由礼部会同内阁,依制速议。谥号……要斟酌妥当。康王虽远在海外,然镇抚一方,使汉夷安宁,拓殖有功,不可轻忽。”
“臣遵旨。” 孙承宗领命,见皇帝神色极度疲惫,识趣地告退。
待孙承宗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翊钧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猛地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锁着,胸膛剧烈地起伏。
冯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又不敢上前,只能暗暗使眼色让所有内侍退得更远些。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重新坐直,拿起朱笔,想继续批阅奏章,却发现眼前字迹模糊,手腕抖得厉害,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奏疏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团墨迹,半晌,颓然掷笔。
接下来的几日,朱翊钧依旧每日出现在乾清宫,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甚至过问了礼部初步拟定的几个谥号。
但在所有臣子眼中,皇帝陛下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那原本矍铄的眼神时常变得空洞而遥远,反应也略显迟缓,有时臣子奏事完毕,他需要停顿片刻,才能给出指示。
只有最亲近的冯安知道,陛下夜里几乎难以成眠,常常独自在寝殿默坐至深夜,对着南方怔怔出神,偶尔会听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太子被召至乾清宫暖阁时,看到父亲独自站在窗前,背影佝偻,竟比前些时日所见又清减了一圈,心中不由一酸。
“父皇。” 他上前行礼。
朱翊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示意他坐下。内侍奉上茶后,便被屏退。
“南洋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朱翊钧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儿臣已知晓。大哥他……” 朱常澍面露悲戚,他与朱常洛虽是同父异母,但早年同在宫中,总有兄弟之情。
听闻长兄客死异乡,心中也是难过。
“礼部拟了几个谥号,‘康恭王’、‘康安王’、‘康靖王’。” 朱翊钧将一份单子推到儿子面前,“你觉得哪个好些?”
朱常澍仔细看了看。谥法:“恭”有“尊贤敬让”、“执事坚固”之意;“安”有“好和不争”、“宽容平和”之意;“靖”有“柔德安众”、“恭己鲜言”之意。综合大哥在南洋的表现,“恭”字更显庄重,且有“敬让”之意。
“儿臣以为,‘康恭王’似更妥帖。”
朱翊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康恭王’吧。他……在南洋几十年,也不容易。追封的制诰,让翰林院用心写。另外,正式册封朱由校为康王的诏书,也一并准备,择派稳妥使臣,尽快南下。”
“是。” 朱常澍应下,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忍不住劝道,“父皇,还请节哀保重。大哥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父皇如此伤怀。”
朱翊钧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无妨的表情,却终究没能成功。
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至极:“朕没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这些事,让下面人去办便是。”
朱常澍告退后,朱翊钧独自在暖阁中又坐了许久。
最终,“康恭王”的谥号与一系列追封、册封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流程,明发天下。
朝廷的邸报和《燕京月报》也刊登了康王薨逝、赐谥“恭”、世子嗣位的消息。
一场按部就班的官方哀悼程序,就此启动。
然而,自那日后,朱翊钧便以“圣体违和”为由,不再举行常朝。
起初是数日,接着是旬日,后来竟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
其间重要政务,皆由司礼监与内阁在乾清宫暖阁奏请裁决,皇帝极少露面。
宫廷内外,渐渐弥漫起一股不安与猜测。人们都知道皇帝是因为长子去世而深受打击,但持续如此之久的不临朝,在万历皇帝勤政的后半生中,是极其罕见的。
直到万历五十四年的八月,秋意初显,距离康王噩耗传来已近五个月,沉默了许久的皇帝,才在一日清晨,重新出现在了阔别已久的皇极殿御座之上。
朝臣们跪拜山呼,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御座上的天子,比春日时更显清瘦苍老,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有佝偻,但那双眼睛,在扫过丹陛下的百官时,依稀又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威仪,只是那威仪之中,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年的沉痛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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