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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7章 勿负朕望 2


万历五十八年,秋,西苑。

太液池的秋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万寿山的苍翠。

湖畔的银杏已染上灿烂的金黄,一阵秋风掠过,便有蝴蝶般的叶片翩然飘落,铺陈在蜿蜒的石径上。

一处临水的敞轩外,铺着厚实的锦毡。

年近七旬的朱翊钧,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团龙常服,外罩一件鸦青色绒披风,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

椅旁放着一个黄铜暖炉。

他的头发已近乎全白,稀疏地绾在网巾之下,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近一甲子的风霜。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变得有些浑浊,眼神却依然沉静,仿佛两口深潭,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泥沙。

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温和地追随着不远处一个蹒跚奔跑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儿,穿着喜庆的红色锦缎小袄,头戴虎头帽,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迈着不稳的步子,追逐着一只被秋风卷起的金色银杏叶,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像一只活泼的小雀儿,给这静谧的皇家园林带来了勃勃生机。

这是太孙朱由栋此时最小的儿子,也是嫡长子,因为他的大哥,在六岁那年得了天花而亡。

万历五十四年,年近三十的太孙妃在为太孙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朱翊钧的玄孙。

按太祖皇帝为燕王一系钦定的字辈“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朱由栋之子当为“慈”字辈。

朱翊钧亲自为这个重孙取名“慈烺”,“烺”字取明亮、火光之意,寄寓光明炽盛。次子名为“慈炯”,“炯”为光明、显著之意,亦显期许。

“殿下,慢些跑,仔细摔着。”  一个温和而略带紧张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许岁、面容白净、气质沉稳的太监,名叫陈尚。

他是冯安三年前病故后,朱翊钧亲自从司礼监秉笔中挑选出来近身伺候的。

陈尚心思细密,行事稳妥,且通晓文墨,能帮皇帝整理文书,很得信任。

此刻,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慈烺身后,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这小祖宗有半点闪失。

朱翊钧看着这一幕,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笑意软化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显露出几分寻常老人含饴弄孙的暖意。

“太孙呢?”  朱翊钧问道,声音苍老而缓慢。

陈尚一边留意着朱慈烺,一边恭敬回话:“回皇爷,太孙殿下正在文华殿与詹事府官员议事,说是关于明年春闱考官人选的章程,议完了便过来。”

朱翊钧“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重孙身上。

朱慈烺似乎跑累了,摇摇晃晃地朝着曾祖父的方向走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已经蔫了的银杏叶。

陈矩想上前抱起他,朱翊钧却轻轻摆了摆手。

小慈烺走到圈椅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总是坐着、笑容很少的“老祖宗”。

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中的叶子,含糊不清地说:“老祖宗,叶……叶叶……给……”

朱翊钧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许。

他缓缓伸出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手,接过了那片小小的、已经失去水分的金色叶片。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好,烺儿乖。”  他轻声说,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陈尚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执掌帝国近六十载、以铁腕著称的皇帝,到了风烛残年,终于也流露出了寻常人最质朴的天伦之情。

只是这温情,如同这秋日的阳光,温暖却短暂,总带着一丝即将沉入暮霭的寂寥。

自万历五十四年那次朝会后,朱翊钧便越来越少出现在正式的朝堂场合,几乎是重大事务,他才会返回皇宫。

他将大部分日常政务交给了太子朱常澍和日益成熟的太孙朱由栋,自己则更多时间隐居在西苑。

这里清静,便于静养,也远离前朝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与永无止境的奏报。

但他的“隐居”,并非完全的懈怠。

生命的最后几年,这位老皇帝找到了新的寄托。

一方面,他开始着手整理自己一生的执政心得与对历史、制度的思考,亲笔撰写一部名为《承平要略》的著作,并且还将自己心中对于“未来”的畅想,也写了出来。

承平要略是公开的。

对于未来的畅想,却是保密,只供内部皇家科学院查看。

承平要略这部书并非严格的治国方略,更像是他个人政治思想的总结与对后世统治者的告诫,其中自然少不了对“忠臣五要”的进一步阐发,对吏治、民生、边防等关键问题的反思,字里行间,凝聚着一位老帝王毕生的智慧与忧思……

在万历五十五年,西苑内部正式设立了名为皇家科学院。

里面清一色留英学子,动手能力强,且有着非常丰富的知识积累。

第一批,一百四十五个人,从万历五十五年,就在西苑上班了。

一直都在天子的身边。

在超过三年的改造,大明朝终于生产出了第一台蒸汽机……

时间一直走。

一直走。

天越来越冷。

万历五十九年,冬。

腊月的寒风凛冽刺骨,西苑的水面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冰层。

朱翊钧的病,是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开始的。

起初只是咳嗽、畏寒,御医们按寻常风寒诊治,开了方子。

然而皇帝的年纪实在太大,身体机能早已衰退,这场病如同堤坝上最后的裂缝,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风寒久久不愈,继而引发了陈年的咳喘宿疾,夜里时常咳得难以平卧。

入春后,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添了心悸、头晕、食欲锐减的症状。

御医们用尽了温补调理的方子,太医院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西苑,却也只能勉强维持,无法逆转那日渐衰颓的趋势……

朱翊钧自己似乎早已预感到这一天。

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半躺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不语。

他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清醒地听太子或太孙禀报一些紧要政务,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给出简短的指示,坏的时候,则昏昏沉沉,连人也认不清。

万历六十年,春,三月……

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西苑的草木迟迟不肯返绿,依旧是一片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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