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22223
嫁衣
外婆临终前叮嘱:我死后,千万别碰东屋的箱子。
守灵夜,我听见箱子里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声响。
颤抖着打开锁,里面只有一件褪色的大红嫁衣。
衣服内侧绣着我的名字,和一行生辰八字——
可那日子,我还没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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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腊月二十三走的。
那天傍晚落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大认人了,眼睛半睁着,望着房梁。被子底下的人缩成小小一坨,我记忆中那个背着我走十里山路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轻、这样薄。
母亲让我跪下,我没跪。我就站在床边,攥着她的手。
那手凉得像井水,皮包着骨头,青筋一道一道凸起来,像蚯蚓冻死在土里。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外婆喉咙里滚了一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叫我的名字。然后就没气了。
母亲伏在床边哭,哭声闷在被子里。我去关窗,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枝丫的影子落进堂屋,一道一道,像干枯的手指。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想起外婆说过的那句话。
大概是两三年前,她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我陪她在院子里剥豆子,秋天太阳好,晒得人发懒。她忽然停下动作,望着东屋那扇常年锁着的门,说:
“我死后,那个箱子你千万别碰。谁都不许碰。”
我问里头是什么。
她没答。低头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啪一声,豆粒蹦出来,滚了一地。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老人总有些忌讳,有些讲头。她不说,我就不问。
现在她躺在灵床上,我才忽然想起这话。那扇门,那个箱子,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灵堂设在堂屋。母亲守到后半夜撑不住,歪在条凳上睡着了。我没叫她,自己披了件棉袄,坐在火盆边往里续纸钱。
纸灰往上飘,遇着冷空气便散开,像一群黑蝴蝶。
院子里很静,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的声音。我盯着盆里的火发呆,忽然听见——
咯吱。
不是院子里。是屋里。
咯吱。咯吱。
很轻,但很清晰。指甲刮木头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在寻找。
我猛地抬头。
声音从东屋传来。
我站起身。火盆里的纸钱烧到尽头,焰心缩成黄豆大的一点蓝,映着墙上外婆的遗像。照片里的她在笑,门牙缺了一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声音没有停。
咯吱。咯吱。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刮得这样均匀,这样有耐心。
我走到东屋门口。门虚掩着,门鼻上挂着的铜锁早已锈死,锁簧的位置结了一层灰白的蛛网。网是完好的,没有被扯破的痕迹。
可声音确实从里面来。
我推开门。
屋里没有窗,黑得像墨汁泼过。我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几闪才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这是外婆的杂物间。靠墙堆着几床旧棉被,落满灰的搪瓷盆,断了腿的条凳。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
箱面暗红,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铜包角生了绿锈,锁扣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和门上那把一样,锈成了哑绿色。
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就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咯吱。咯吱。
我站在那里,脊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一步也动不了。
那声音刮几下,停一阵。停了大约十几秒,又开始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找,又像是……
像是什么东西想出来。
我回到灵堂。母亲还在睡,呼吸沉沉的。火盆里的纸钱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捧白灰。外婆的脸在相框里模糊成一片阴影。
我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老虎钳。
铜锈太厚,钳口卡上去打滑。我换了几个角度,咬紧牙关,全身力气压上去,咯嘣一声,锁簧断了。
锁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箱盖很沉。我掀开一条缝,里头没有霉味,反而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不是樟木,也不是樟脑丸。那香气冷而幽,像深秋的晚香玉。
我彻底掀开了箱盖。
里面只有一件衣服。
大红嫁衣。
是那种旧式的袄裙,立领,盘扣,下摆绣着缠枝莲。料子是绫缎,红得像凝固的血,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有暗纹流动。
我把嫁衣捧出来。
很轻。轻得不像是绸缎的分量。
衣服内侧缝着一小块白绢,上头用黑线绣出两行小字。
我凑近灯下。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沈宁。
第二行是一串生辰八字:乙亥 戊寅 癸未 辛酉。
我认得这个八字。
那是腊月十二,亥时三刻。
可我是乙酉年七月生的。
这日子,比我出生早了整整十年。
我没敢把嫁衣放回去,也没敢把它留在东屋。我用一条旧床单把它裹了,塞进自己睡的厢房衣柜里,压在几件厚毛衣底下。
母亲第二天问我,东屋的箱子是不是开了。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再问。
外婆停灵七天,腊月二十九出殡。
那几天夜里我总是睡不踏实。闭上眼就听见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有时候觉得那声音很近,就在枕头边;有时候又很远,隔着几道墙,隔着院子,隔着一层薄薄的黄土。
我睡不着,就起身坐着,也不开灯,听窗外野猫踩着瓦片走过的细碎声响。
出殡前一晚,母亲打发我去外婆房里找一双她常穿的布鞋,说要一并烧过去。
我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正要走,脚底踢到床脚一个凸起。
是地砖翘了边。
我把砖掀开,下面露出一个油纸包。
拆开三层油纸,里头是一本麻线订的簿子,封面没有字,纸页脆得发黄,一碰就掉渣。
是外婆的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是她中风之后右手使不上力时写的。我认得这个字迹,她给我写过信,信封上永远是“沈宁 收”三个字,捺拖得很长。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就是她叮嘱我别碰箱子的那天晚上。
纸上只有三行字,越往后越潦草:
“腊月十二亥时三刻,没咽气,又活过来了。”
“她来找我了。”
“这嫁衣是我的,谁也穿不走。”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下文。
我把日记本揣进怀里,躺回厢房的床上,睁着眼等到天亮。
出殡回来,母亲累倒了,晚饭也没吃就睡下。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外婆的遗像,把那件嫁衣从柜子里重新取出来。
灯光下,那红越发深了,像凝了很久的血。
我翻到内衬,又看到了那两行绣字。我的名字,以及一个属于我却不属于我生辰的八字。
我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那句话:“这嫁衣是我的。”
是我的,还是外婆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找来针线笸箩,挑一把最小的剪刀,沿着嫁衣下摆的缝合线,一点一点拆开。
绫缎很密,针脚却出乎意料地松。好像当初缝它的人就知道有一天会被拆开,特地留下余地。
拆到第三寸,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
我把那东西取出来。
是一张照片。一寸黑白照,四边切成了波浪形,是很多年前照相馆流行过的款式。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立领盘扣的上衣,头发拢在耳后,露出的耳朵垂上一粒小小的银耳钉。
她在笑。眉眼弯弯,缺了一颗门牙。
是外婆。
不是八十岁的外婆,是二十岁的外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年轻,这样……鲜活。
照片背面同样写着一行字,笔迹和嫁衣内衬上的绣字一模一样:
“赠君安 戊戌年腊月十二”
君安。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外婆姓周,闺名凤英。我的外公姓郑,早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也记不清他的模样。亲戚们偶尔提起,只说是个老实人,病痨,没享过福。
那“君安”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细看。
照片上的外婆——不,不是外婆。她长着和外婆一模一样的眉眼,可那神态不对。外婆照相从不笑,就算笑也是抿着嘴,怕露出那颗缺掉的门牙。
这个女子笑得毫无顾忌,缺牙的地方坦荡荡露着,像在炫耀什么。
她不是周凤英。
我盯着照片,手开始抖。
厢房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摇晃。
照片上那张笑脸也随着光影晃动起来。
我把照片压回嫁衣里衬,可手指不听使唤,怎么也塞不进去。那红绫缎像活了一样,怎么按都翘起一角,露出一小片黑白影像——那双弯弯的笑眼正对着我。
“沈宁。”
我腾地站起来。
不是照片在说话。声音从窗外传来。
是母亲。
她披着棉袄站在廊下,没有看我,望着院子里的枣树。
“你看到了。”她说。
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嫁衣还摊在膝上,照片滑到了脚边。
母亲走进来,没有开灯,就着堂屋漏进来的微光捡起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
“周君安。”她说,“你外婆的双生妹妹。”
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外婆有一个妹妹。
母亲把照片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火盆早就凉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浮着,像隔着一层水。
“周君安生下来就体弱,算命的说她活不过二十,除非……除非找个命格硬的替她嫁一次。”
“替她嫁?”
“旧社会的讲头,现在说起来荒唐。”母亲停顿了很久,“你外婆替她穿了嫁衣,拜了堂。”
“然后呢?”
“然后周君安还是死了。十八岁,腊月十二,亥时三刻。”
腊月十二。亥时三刻。
嫁衣内侧绣着的那个日子。
“那不是我——”
“那不是你的生辰。”母亲打断我,“是你外婆替你许下的命。”
她抬起头,隔着黑暗看我。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外婆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活过她妹妹的年纪,二是死后跟她妹妹葬在一处。”
“可君安死了几十年了……”
“死是死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嫁衣还在。”
后半夜起了风,刮得窗框咯吱作响。母亲回房睡了,临走时把那件嫁衣原样叠好,放回樟木箱里。她没有上锁。锁早已被我钳断,铜锈碎屑还落在地上,没人去扫。
我一个人坐着,堂屋的灯关了,遗像隐入黑暗。风一阵紧似一阵,瓦片偶尔响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踩过,又像只是热胀冷缩。
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并不意外。
咯吱。咯吱。
指甲刮木头。
从东屋传来。
我站起来,没有点灯。月亮隐在云后,院子里黑得像墨池。脚踩过门槛的声音——木板低哑的呻吟——自己的呼吸——然后是那咯吱、咯吱,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东屋的门虚掩着,和我傍晚离开时一样。
樟木箱的盖子没有掀开。
那声音来自箱子内部。
我走过去,蹲下。
箱盖冰凉,暗红的漆皮在夜色里近似于黑。我把手掌贴上去,没有立刻掀开。
咯吱。
那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箱盖自己掀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动。
月光从窗口挤进来——不知什么时候云散开了——落进那道缝里,照出一角暗红绫缎。
嫁衣静静躺着,和傍晚别无二致。
可我分明看见。
那衣服内侧绣着我名字的地方,白绢边缘翘起了一点点。
好像有人从里面把它掀开,看了一眼。
又原样放回去了。
我伸出手。
指尖触到绫缎的时候,忽然不凉了。
那料子温温的,像刚被人穿过、刚离了体温。我把它捧起来,那缕晚香玉般的香气又幽幽飘出,比傍晚淡些,混着旧樟木和冬天的寒气。
我把它翻到内衬。
白绢上两行绣字,我的名字,那个不属于我的生辰八字。
针脚比傍晚稀疏了。
有几针脱了线,像被人拆过,又草草缝上。
我凑近灯光,借着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看清了脱线的那几个字。
亥时三刻的“亥”,捺拖得老长,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停住了。
那个时刻没有走完。
它卡在那里,等我。
我没有合上箱子。
我把嫁衣放回去,盖子虚掩,就像我傍晚刚找到它时那样。然后起身,走回厢房,闩上门,和衣躺下。
闭上眼。
咯吱。咯吱。
指甲刮木头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隔着几间屋子,隔着暗红绫缎下那十九岁女子凝固的笑。
我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那声叹息。
那不是叹息。
那是有人叫我的名字,叫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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