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哈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以前我们可以抢。”呼衍·图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抢秦人的边城,抢月氏的商队,抢东胡的牧场。但现在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南方:“大秦边城,如今城高池深,守军精锐。我们敢去抢,蒙恬的铁骑第二天就会踏平王庭。”
又指向西方:“月氏和东胡已经结盟,而且都归附了大秦。我们敢抢他们,就是同时与月氏、东胡、大秦开战。”
最后指向东方:“至于东胡……山戎·猎何已经归顺大秦,他巴不得我们去找麻烦,好向大秦皇帝表忠心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巴特尔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草原现在的景象。
风雪肆虐的荒原上,毡帐破败,炊烟稀落。
老人蜷缩在角落里,用最后一点体温温暖孙儿。
母亲把仅有的肉干掰碎,喂进孩子嘴里,自己舔着手指上的油星。
勇士们握着生锈的刀,望着南方,眼中是饥饿的绿光。
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
可能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
“所以……”巴特尔睁开眼,声音嘶哑,“我们只能让单于亲自来咸阳。”
“不是只能,是必须。”呼衍·图纠正道,“而且动作要快。每拖一天,草原上就会多死几百人。等到大雪封路,就算我们求来了粮食,也运不回去了。”
哈苏终于冷静下来。他颓然坐在铺上,双手抱头:“可是……单于要是来了,那些部落……”
“告诉他们真相。”巴特尔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告诉所有部落首领,大秦皇帝只承认现在的单于称臣。只有单于亲自来咸阳跪求,大秦才会真正地开放关市,降低给我们的价钱,才会给我们粮食、木炭、盐巴、布匹……才会让我们活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作乱,就是与整个草原为敌。因为作乱的结果,是大秦断绝一切援助,是所有部族一起饿死冻死。”
这是个残酷的逻辑,但或许有效。
当生存成为唯一的目标时,什么忠诚、尊严、仇恨……都会退居其次。
“而且……”呼衍·图接话道,“草原经过一年的动乱,各部都死伤过半。勇士们疲惫不堪,马匹瘦弱,箭矢不足……这个时候,还有多少人愿意打仗?还有多少人有力气打仗?”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没有了。
草原的血,已经流干了。
“事不宜迟。”巴特尔站起身,“我们即刻出发,返回草原。早一天把消息带到,单于就能早一天动身,粮食就能早一天运到。”
“那皇帝的祭祖仪式……”哈苏迟疑道。
“我们没有资格参加。”巴特尔苦笑,“其他使者或许会被邀请,但我们……秦人皇帝巴不得我们赶紧滚。”
这话刺痛了所有人,但无人反驳。
就在三人收拾行装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敲门声响起。
巴特尔打开门,门外站着典客魏守白。
这位大秦官员穿着玄色官服,披着黑色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陛下有令,命本官为诸位使者送行。”魏守白的声音平静,“车马已备好,在北门外等候。”
巴特尔心中一惊。皇帝这么快就知道他们要走了?
还是说……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多留?
“多谢典客大人。”巴特尔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魏守白微微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请。”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蛮夷邸。
院中其他使者的房间都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笑声。
月氏和东胡的使者显然心情不错,他们的前途光明。
百越的使者也在商议着什么,语气轻松。
只有匈奴使者的房间漆黑一片,如同坟墓。
走出蛮夷邸大门时,巴特尔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简陋的馆舍,他住了不到三天,却感觉像住了三年。
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刻都是屈辱。
魏守白亲自送他们到咸阳北门。
夜色已深,城门即将关闭,守军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就送到此处。”魏守白在城门内停下脚步,拱了拱手,“愿诸位一路顺风。”
他的礼节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巴特尔能感觉到那礼貌下的冰冷,那不是对待使者的礼貌,是打发乞丐的施舍。
“多谢大人。”巴特尔再次行礼,带着哈苏和呼衍·图走出城门。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巴特尔回头看了一眼。
魏守白还站在原地,黑色的身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
而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让巴特尔心中一寒。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厢里,三人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呼衍·图忽然开口:
“巴特尔,冒顿的儿子和妹妹都还在咸阳……”
巴特尔一愣。
是啊,冒顿虽然“病逝”,但他的儿子还在。
那孩子今年六岁,是头曼的孙子,按草原传统,他才是正统的继承人。
还有冒顿的妹妹,那个叫萨仁的公主,据说美貌聪慧,在匈奴贵族中颇有声望。
他们今日回来,却没看到他们两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巴特尔脑海。
但他不敢深想。
马车外,风声呜咽,如同草原上亡灵的低语。
而此刻的咸阳宫中,赵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草原被标为空白,只有零星几个部落的名字。
他的手指划过阴山,划过河套,最后停在匈奴王庭的位置。
“陛下。”魏守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匈奴使者已经离城。”
“嗯。”赵凌没有回头,“你觉得,呼衍·阿提拉会来吗?”
“他会来。”魏守白肯定地说,“草原撑不过这个冬天。他不来,匈奴会死一半人。他来了,虽然屈辱,但能活。”
赵凌笑了:“那如果他来了……朕该怎么做呢?”
魏守白沉默片刻:“陛下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舆图前,烛火跳跃。
赵凌的影子投在图上,笼罩了整个草原。
“冒顿死了,他儿子还小。”赵凌轻声说,“呼衍·阿提拉有能力,但他太有主见。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果亲近大秦,如果他觉得咸阳比草原更好……”
他没有说完,但魏守白已经明白了。
棋局早已布好。
无论呼衍·阿提拉来不来,怎么来,来了之后做什么……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结局。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能体面地走进结局,有些人则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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