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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是爱


青石镇,魏家大宅。

公元某年,春。

魏刈一百岁,苏欢九十五岁。

百岁大寿,不搞排场,就在家里办了几桌。

院子里,那是真热闹,或者说,是真吵。

魏刈坐在太师椅上,耳朵里塞着棉花,手里还得拿着拐杖威慑。

为什么?

因为那五个重孙,从三岁到十岁,正在院子里进行一场名为“争夺卤煮”实为“拆家”的运动。

“爷爷!他抢我的鸡腿!”

“奶奶!弟弟把卤煮汤倒我头上了!”

“太爷爷!您看我新练的刀法!”

最小的那个,才三岁,摇摇晃晃地举着一把塑料刀,冲到魏刈面前,一刀砍在他腿上。

魏刈眉头一皱,把棉花抠出来。

“哪个龟孙子砍我?”

“是我!”三岁的小崽子仰着头,一脸无畏,“太爷爷,我要学杀人!”

魏刈气得胡子直抖,抄起旁边的扫帚就下了椅子:“我让你杀人!我今天就送你见阎王!”

苏欢坐在旁边,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手里的龙头拐杖精准地敲在魏刈的腿弯上。

“哎哟!”

魏刈一个趔趄。

“你个老不死的,”苏欢骂道,“重孙是你能打的吗?要打打小的,那个十岁的!”

魏刈捂着腿,愤愤地指着苏欢:“欢儿,你偏心!你以前怎么不偏心我?”

“以前你皮糙肉厚,打坏了不心疼。”苏欢白了她一眼,“现在这几个金疙瘩,碰掉块皮我都心疼。”

魏刈:“……”

全家哄堂大笑。

这就是魏刈的百岁寿宴,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高官显贵,只有一院子吵吵闹闹的儿孙,和几大锅热气腾腾的卤煮。

魏刈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塞上棉花。

吵吧,吵吧。

只要还能吵,就说明这日子,还热乎着。

寿宴刚吃完,麻烦就来了。

不是小麻烦,是天大的麻烦。

老皇帝驾崩了。

新皇登基,年仅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疑心病最重的年纪。

辅佐新皇的摄政王,不是外人,正是当年那个被魏小宝带坏的四皇子——赵煦。

赵煦从小在魏家长大,吃魏家的卤煮长大,按理说应该和魏家亲如一家。

但这小子一掌权,就变了脸。

一道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青石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氏卤煮,富可敌国,垄断民生,其心必异!即日起,收回魏氏卤煮全国经营权,收归国有!魏刈、苏欢,即刻进京候审!”

圣旨送到魏刈手里时,老头正在给重孙们削木头刀。

他看完圣旨,手里的刀,削歪了。

“赵煦……”魏刈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冷了下来。

苏欢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小子,翅膀硬了。忘了当年是谁给他擦屁股的了。”

“爹,”魏小宝着急了,“这可怎么办?赵煦这是要卸磨杀驴啊!咱们魏家上下几千号人,要是没了生意,就得喝西北风了!”

“怕什么。”魏刈把木头刀递给重孙,“他敢收,我就敢砸。”

“夫君!”苏欢瞪眼,“你这一百岁了,还要去京城砍人不成?”

“不去。”魏刈摇摇头,“让他来。这青石镇,就是我的金銮殿。”

三天后。

新皇赵煦,御驾亲征。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一队护卫,浩浩荡荡开进了青石镇。

这也是一种示威。

赵煦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胖小子了。他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也是临时从县衙搬来的),看着站在堂下的魏刈和苏欢。

“魏侯爷,”赵煦开口,声音冷硬,“朕念你昔日功劳,只要你交出卤煮秘方,朕可以保留你魏家的爵位,让你安享晚年。”

魏刈拄着拐杖,站在下面,连腰都没弯。

“陛下,”魏刈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收魏氏卤煮,可以。但你得先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算算这大梁的江山,是靠谁的税银养着的。”

魏刈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本,扔在赵煦面前。

“这是老夫从矿坑里开始记的账。陛下可以看看。大梁去年税收,四成来自魏氏卤煮。北方边防军的军饷,七成是魏氏出的。各地义学、粥棚、桥梁,有一半是魏氏捐的。”

魏刈往前走了一步,虽然老迈,但气势依旧压人。

“陛下,你收了魏氏,国库是能多收那三成税。但你知道魏氏回馈给百姓的有多少吗?那是无数的饭碗,无数的生机。”

赵煦脸色变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魏家有钱,却不知道魏家的钱,都流到哪里去了。

“就算如此,”赵煦强辩,“也不能由着你魏家一家独大!这是垄断!”

“垄断?”苏欢突然笑了,她走上前,指着那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卤煮,“陛下,您看这锅卤煮。肉是农户养的,菜是菜农种的,调料是西域商队运的。魏家,不过是把这些东西连起来,让大家都有口饭吃。”

她盛了一碗卤煮,递给赵煦。

“陛下,您尝尝。这碗卤煮,值多少钱?”

赵煦看着那碗卤煮,香气扑鼻。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来,吃了一口。

还是当年的味道。

那个在他饿肚子时,偷偷塞给他半个火烧的味道。

赵煦的眼眶,红了。

“魏侯爷,苏王妃……”赵煦放下碗,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扶起魏刈,“是朕……狭隘了。”

魏刈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狭隘就好。以后别瞎折腾。折腾老百姓,没好下场。”

“是,朕记住了。”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消弭于一碗卤煮之中。

风波过后,魏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他知道,大限将至。

神医来了。

这一次,神医没开洗脚水,也没开偏方。

他给魏刈和苏欢,开了一张“心药方”。

“每日大笑三次,散步二里,吃一碗卤煮。”

魏刈照做了。

每天早上,他和苏欢,手牵手,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散步。

遇到熟人,就停下来,聊聊今年的收成,骂骂那个不长进的县令。

回到家,吃一碗卤煮。

吃完,就坐在院子里,看儿孙打闹,看着看着,就笑了。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年。

魏刈一百二十岁,苏欢一百一十八岁。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魏刈躺在床上,已经吃不进东西了。

苏欢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夫君,”苏欢轻声说,“我算了一辈子的账,最后发现,这辈子最赚的买卖,就是当年在矿坑里,没把你那锅卤煮打翻。”

魏刈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苏欢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欢儿……卤煮……别煮太烂……”

这是魏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苏欢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知道了。我以后……煮硬一点。”

魏刈也笑了。

他紧紧握了一下苏欢的手,然后,手就松开了。

同一天夜里。

苏欢也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两人相隔不过三个时辰。

遗嘱。

魏刈和苏欢的遗嘱,早就立好了。

很简单。

魏氏卤煮,不再传子孙。

改为“全民所有制”。

谁都可以学,谁都可以做。

但必须保证,肉要新鲜,汤要浓,不能缺斤少两。

魏家的子孙,以后可以靠手艺吃饭,但不能靠祖荫吃饭。

出殡那天。

青石镇,十里长街,白衣如雪。

不是朝廷下的旨意,是百姓自发来的。

从八十岁的老翁,到三岁的小孩,每个人都端着一碗卤煮,站在路边。

他们不哭,只是默默地吃着卤煮。

因为他们记得,当年闹饥荒,是魏家开的粥棚。

当年修大桥,是魏家出的银子。

当年被恶霸欺负,是魏侯爷替他们出头。

现在,魏侯爷走了。

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送他最后一程。

魏小宝和苏长青虽然早就死了,但名义上还在,抬着棺材。

魏豆豆和香料王子,走在最前面撒纸钱。

棺材没有运往祖坟,而是运往了镇口的那块石碑下。

那里,是魏刈和苏欢最喜欢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棺材落地。

魏小宝看着那块刻着配方和法典的石碑,突然明白了父母的意思。

魏家,不需要坟墓。

这万家灯火的青石镇,这香气四溢的卤煮味,就是魏家最大的坟墓,也是最长久的丰碑。

尾声

很多年后。

大梁的卤煮,已经传遍了天下。

每一家卤煮店,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魏氏卤煮,童叟无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肉要切薄,火烧要脆,汤要趁热喝。”

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在矿坑里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人们只记得,有一种味道,叫魏氏卤煮。

有一种精神,叫天下为公。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青石镇的石碑前。

一个百岁老人,正带着重孙,看石碑上的字。

重孙问:“太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老人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

“这上面写的呀……”

“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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