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深巷里的窥探者


马车停在宣武街的巷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风里的寒气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沈四郎把那条肿得发亮的右腿挪下车辕。

他不敢让脚后跟碰到一点实地。

粗木药铲的底端包着一层破布。

重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脚踝的骨头错着位,红肿已经从脚脖子蔓延到了小腿肚。

那块皮肉绷得紧紧的,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紫红色。

稍微牵扯一下,就像被生锈的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咬着牙,左手搭在珞宝的肩膀上。

小丫头的肩膀很窄,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搭着。

借着一点力,一点点往巷子深处的寓所挪。

车厢里那股子冷水味还没散尽。

回来的路上,珞宝一直用帕子沾着水给他冷敷。

那水凉浸浸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清透劲儿。

把那股钻心的火辣压下去了几分。

但他掌心里的冷汗一直没干。

宫门外那辆红泥马车里透出来的视线,还黏在他的脊背上。

走走停停,终于挪到了寓所那扇黑漆木门前。

沈四郎停住了。

他没急着推门。

右腿疼得发麻,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和药铲上。

粗糙的木柄硌得腋下生疼。

珞宝迈着小短腿,正要伸手去推那扇门。

沈四郎左手猛地一横,挡在珞宝身前。

动作太急,扯动了右脚踝。

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了一股铁锈味。

他屏住呼吸。

鼻翼微动。

风从门缝里漏出来,带出一股极淡的苦味。

不是陈皮的清苦,也不是黄连那种涩苦。

是一股子发闷的、带着点甜腻的苦杏仁味。

底下还藏着防腐药粉的焦枯气。

曼陀罗。

沈四郎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今天在太医院,他刚在刘文泰的长青丹药渣里闻过。

那一点点粉末,就能让人神志恍惚。

现在,这味道填满了他们租来的这间屋子。

他侧过身,后背靠在门框上。

借着门框的支撑,稍微减轻右腿的负担。

左手顺着门框往下摸。

门槛下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死角。

指腹蹭过木头纹理。

灰尘的触感不对。

原本应该积着均匀浮灰的地方,中间硬生生断开了两寸宽的口子。

那里干干净净。

是被什么扁平的铁器插进去撬动过留下的痕迹。

沈四郎的手指停在那道断层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揣进怀里。

怀里有个布包袱,里面装着老李没送出去的五十两银子。

还有一张沾着墨渍的赵老六抚恤金回执单。

隔着布料,他摸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纸是完好的。

但他摸着纸边缘的指尖在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恶寒。

刘家的人来过了。

他们没在太医院动手,因为那里有秦刚的御林军。

他们直接摸到了这间连招牌都没挂的临时寓所。

如果刚才珞宝推门进去,吸进那口闷在屋里的曼陀罗。

沈四郎闭了闭眼。

他压低声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珞宝,别喘气。”

他顿了一下。

“这屋里的香味不对,是刘家特制的曼陀罗,专门用来迷人心智的。”

他没说全。

这巷子平时到了这个时辰,总有几家亮着灯。

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今天没有。

整条巷子死气沉沉,连条野狗的叫声都听不见。

邻居们闭上了眼。

刘家的权势,已经把这一片变成了死地。

租这间屋子的时候,押了三两银子给房东。

沈四郎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那三两银子,要不回来了。

这笔账,只能硬生生划掉。

珞宝站在他腿边,没出声。

【哇,四叔的手抖得好厉害哇。】

珞宝没有抬头。

她把小手伸过去,盖在沈四郎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小手热乎乎的。

她能闻到那股子臭烘烘的苦味。

那味道里夹着一团团黑漆漆的恶气。

她更知道,四叔现在快撑不住了。

那只受伤的脚踝已经肿得变了形。

还要分出心神来防备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坏蛋刘家,敢往我家屋里喷毒气!】

珞宝心里骂着。

手上却用了点力,把沈四郎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不让他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四哥,咱们不进去。”

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沈四郎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他咬了咬牙,把怀里的回执单塞得更深了些。

“去后院。”

两人没有进堂屋。

而是顺着门外的窄道,绕向后院。

这条路不好走。

地上铺的青砖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

沈四郎每挪动一步,腋下的药铲就在砖缝里磕绊一下。

右腿完全不能沾地。

他试着悬空。

但只要身体一晃,牵扯到腿筋。

那种钻心的疼就直冲天灵盖。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

他大口喘着气,把那股子疼硬生生咽下去。

后院的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里面是一片荒草地。

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枯井。

夕阳的余晖照不进这个角落,光线很暗。

风一吹,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四郎靠在后院的土墙上,大口喘气。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又硬扛着剧痛和毒药残留气味。

干硬的喉咙里全是发苦的酸水味。

珞宝松开他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枯井边上。

井台周围的泥土是湿的。

昨夜城外下了点雨,这院子背阴,泥土一直没干透。

珞宝蹲下小小的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片踩烂的杂草中间。

那里有一小块反光的东西。

她伸出右手,小小的指尖抠进湿润的泥土里。

触碰到一片冰冷。

泥土嵌在指甲缝里,有点痒。

她用力一抠,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块刻有‘刘’字偏旁的青铜腰牌残角。

分量不轻。

珞宝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一块烂泥。

金属表面刻着花纹,边缘断裂的地方很毛糙。

在那断裂的锋利边缘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点黏糊。

【四叔,这上面有那个坏人的血。】

珞宝的心声在沈四郎脑海里响起。

【他们刚才肯定被屋里的机关伤到了。】

沈四郎猛地转过头。

他顾不上脚踝的疼,拄着药铲往前跳了两步,来到井台边。

他低头看去。

不是看珞宝手里的东西,而是看那口枯井的井盖。

井盖是两块厚重的青石板拼成的。

在两块石板交接的缝隙处,有一道很新的白印子。

那是石头被铁器强行撬动时留下的刮痕。

刮痕旁边,还散落着几点极小的暗红色血滴。

沈四郎的呼吸停住了。

刘家的死士不是从正门进去的。

他们是通过这口枯井,从地下的某条暗道潜进来的。

他们布下了曼陀罗迷香,准备在沈家人入睡后动手。

但他们在撤离或者布置的时候,有人受了伤。

也许是踩空了,也许是被生锈的铁钉划破了。

那块代表身份的青铜腰牌,在慌乱中被踩断,遗落在了泥地里。

沈四郎看着那点血迹,胃里的痉挛更厉害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在太医院揭发了刘文泰。

只要有秦刚的庇护。

他们至少能在这个破旧的寓所里喘口气。

刘家的手,比他想的伸得长得多,也狠得多。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朝廷法度。

他们要的是沈家人的命。

要的是那张能证明他们谋逆的残页。

那张乌黑色禁药残页,今天已经在太医院被御林军收缴了。

死士在屋里找不到东西,肯定还会回来。

这个寓所,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收紧的铁笼子。

珞宝站起身。

她把那块刻有‘刘’字偏旁的青铜腰牌残角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硬邦邦的铜块贴着软肉,有点凉。

但她胸口那块护身暖玉符,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像是一块烙铁,烤得她皮肤发烫。

那是玉符在预警。

极其强烈的杀意,正在靠近。

【看来他们没走远哇。】

珞宝没有害怕。

她只觉得生气。

那种被人逼到墙角,连个安稳觉都不让睡的憋屈感。

让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的小手在袖子里捏紧了。

沈四郎看着珞宝把腰牌收起来,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咱们得马上走。

半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另一个落脚点。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珞宝捡起腰牌残角正要起身。

墙头那片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是老旧瓦片被重物压碎的声音。

极轻,但在死寂的后院里,刺耳得要命。

空气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撕裂了。

一只淬着幽蓝毒液的吹箭,无声无息地从瓦垄的缝隙里射出。

箭头撕开冷风。

直直地瞄准了珞宝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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