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密室内的幽微冷光
冰冷的黑铁钥匙被沈老太从石狮子眼眶里狠狠拔了出来。
她粗糙的指甲在石雕边缘刮蹭,带下一层干燥的灰土。
沈丰半蹲在石阶旁,将怀里抱着的小身子稳稳搁在一口沉重的金砖箱子上。
「老四,守在阶梯口,别让风透进来。」
沈丰低声嘱咐,反手将长刀横在膝前,刀刃在昏暗的微光里泛着青芒。
沈四郎应了一声,粗木药铲在石阶上重重一顿。
他拖着那条缠满纱布的伤腿,侧身隐入石壁的阴影中。
旧宅外头,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铁甲摩擦声。
那是顺天府的巡逻兵,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脆响。
「抓刺客!各城门锁死,一片瓦也别漏过去!」
官差的吆喝声隔着厚厚的石墙,传进地宫时已经变成了含混的嗡嗡声。
沈老太将黑铁钥匙揣进里衣最深处的口袋,干瘪的手指在衣料外头用力按了按。
她转过身,看着那满箱的账册,眼底的狠光几乎要将这昏暗的石室点燃。
「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儿个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底裤上沾了多少泥。」
沈老太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来回打磨。
她伸手去翻那些发黄的纸页,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哇,大伯母家的靠山,这回是要彻底倒霉啦!)
沈伊珞靠在金砖箱子上,右手死死抱着那叠厚厚的借据。
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红疹破裂的地方正不断往外渗着温热的脓血。
粘稠的液体糊在红斗篷的内衬上,又冷又痒。
肺部吸入的陈腐霉气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她的气管里来回拉扯。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不过,介个地方,好像有点不对劲哇……)
沈伊珞的耳朵动了动。
在沈老太翻动账册的哗啦声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来自东侧的墙角,离地三尺高的位置。
那里嵌着一块用来通风的铁丝网,长宽不过半尺,早已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沙沙……」
像是野猫在用爪子挠门,又像是极细的锯子在锯动铁丝。
沈伊珞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按在了沈老太正在翻动纸页的手背上。
她右手食指烫伤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痂,按在沈老太干枯的皮肤上,硌得生疼。
沈老太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野兽护食般的低音。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戾气。
沈伊珞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嘘——」
(奶,别动哇,有坏耗子摸过来了!)
沈老太顺着孙女的视线看去。
东侧墙角的铁丝网后面,正有一截细细的油纸管慢慢探了出来。
那纸管极薄,在昏暗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
「呼……」
一口极轻的气流从纸管那头吹了过来。
一缕带着浓烈甜腻檀香味的白烟,如青蛇般顺着铁网的缝隙游了进来。
那香味太甜了,甜得发苦,刚一入鼻,沈伊珞就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是迷药哇!坏蛋想把窝们熏晕了偷金子!)
沈伊珞右手飞快地伸进红斗篷的暗袋,摸出那块先前擦拭过刺客血迹的粗棉布帕子。
她心念微动,一滴清凉的灵泉水从指尖渗出,瞬间将帕子浸得湿透。
她用右手抓着湿帕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同时,她伸长了身子,将帕子的另一角按在了沈老太的脸上。
湿漉漉的凉意混着灵泉水特有的甘甜,瞬间冲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沈老太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死死盯着那个通风口,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那张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绷得像刀刻出来的一般。
她没有退,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将瘫软的孙女死死挡在身后。
通风口外的那截纸管收了回去。
接着,是骨骼错位摩擦的声音。
「咔哒,咔哒……」
那声音极其沉闷,像是干柴被生生折断,听得人牙酸。
原本只有半尺宽的铁丝网,竟然被一只黑乎乎的手生生扯了开来。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子,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正一点点往里挤。
他的肩膀几乎折叠在了一起,锁骨高高隆起,像是个没有骨头的面人。
(哇!介个坏蛋会缩骨头哇!)
沈伊珞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手腕上的袖弩。
冰冷的精钢机括贴着她发热的皮肤,带来一丝病态的冷静。
里面的透骨钉只剩三枚,她必须一击必杀。
那暗哨已经挤进来了半个身子,一双细长的、泛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
当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上时,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双眼里,贪婪的精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甚至没有去确认地上的两个人是否真的被迷晕,便急不可耐地伸出右手,指甲在最上面的一块金砖上轻轻刮了一下。
「咯吱……」
这一声微响,成了他的丧钟。
沈伊珞坐在金砖箱上,为了调整射击角度,她的腰部猛地往右侧一扭。
「啪!」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她的右脚踝处炸开。
那是先前固定伤口的粗麻带子,在巨大的扭力下瞬间崩裂。
已经错位的骨头再次发生剧烈的摩擦,皮肉被生生撕开,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色的足衣。
剧痛如烧红的铁条扎进骨缝,疼得她眼前的光线瞬间黑了下去。
她死死咬住内唇,牙齿陷进肉里,口腔中瞬间溢满了黏糊糊的血。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只完好的右手,稳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袖弩的准星,死死锁定了暗哨那只正伸向金砖的眼睛。
「嘣!」
弩弦震动的声音在逼仄的密室里沉闷地响起。
一道黑芒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噗嗤!」
那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透骨钉从暗哨的右眼眶生生扎了进去,直没至羽。
那暗哨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掌在金砖边缘留下一道黑红的血印。
接着,他的身子软绵绵地从通风口栽了下来。
落地声像沉重的麻袋砸在泥地上,在寂静的地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双腿还卡在通风口外,头颅却已经歪在一侧,眼眶里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黑血。
沈伊珞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金砖箱上。
她的右脚踝疼得直打哆嗦,鲜血顺着鞋底,在金砖上滴落,绽开一朵朵妖冶的花。
「老身看看!」
沈老太一个箭步冲上前,干枯的手掌一把按住了暗哨的颈侧。
确认人已经死透了,她才狠狠啐了一口。
「呸!黑了心的狗东西,也敢来抢我沈家的命!」
沈老太的手在死尸身上一通乱摸。
她从死尸的内袋里,摸出了一本用油纸包裹着的薄薄羊皮纸,以及两瓶用软木塞塞着的青色药瓶。
羊皮纸上画满了人体骨骼扭曲折叠的图谱,上面还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药瓶一拔开塞子,便散发出一股微甜的檀香味。
「珞宝,给你。」
沈老太将这两样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沈伊珞怀里。
(哇,是缩骨头的功法和迷药哇……)
沈伊珞将羊皮纸和药瓶收进斗篷,右手轻轻扯了扯沈老太的衣角。
(奶,快把火折子灭了哇!)
沈老太会意,一口气将手中仅剩的一点火星吹灭。
地宫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空气中,甜腻的檀香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沙沙……」
头顶上方的瓦片,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挪动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后颈发凉。
挪动声只响了一下,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
「咚。」
一声极轻的、重物坠落在旧宅后院泥地上的声音,在黑暗中沉闷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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