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我的名字是吴刚。
1980年,在佤邦的山里生下来。
落地时没有哭声,接生的婆子以为是个死胎,拎着我的脚倒过来就要往尿桶里扔。
是母亲扑过去抢下来的,她说孩子只是太累了,哭不动。
她是对的。
我这辈子都像是哭不动,我带着怨气,我一直带着怨气和戾气,把毒贩摧毁的戾气!
父亲在我三岁时开始吸白粉。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煮豆腐的锅都抵给了毒贩。
母亲给人摘香蕉最后买了锅,之后每天推着破木板车,走三十里山路去寨子里卖豆腐。
她的背很早就弯了,像一截被风雨打朽的竹子,那是我永远记得的背影。
五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偷东西。
从毒贩阿卡的裤兜里摸走了半包烟。
不是想抽,只是想看看父亲会不会因为这半包烟多看我一眼。
他确实看了,用烟头烫在我手臂上,骂我杂种,说偷这么点东西够谁用。
七岁,我开始有计划地偷。
专偷毒贩藏在草席下的钱,压在枕头下的手枪子弹,厨房里煮好的米饭。
我不是为了吃,我是为了让他们乱。
父亲每吸一次,我就偷一次他供货的人。
我想过毒死他,把老鼠药掺进他的白粉里。
但母亲跪下来求我,她说他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他的尸体,不要脏我的手。
她的手因为磨豆腐常年泡在水里,指缝溃烂,每个季节都会裂开血口。
她用这双手捧我的脸,眼泪掉在我脸上,比父亲的拳头还烫。
十岁那年,父亲因为偷了毒贩的货被打断腿。
我躲在竹林里看着,数着棍子落下的声音。
一共二十七下。
夜里我摸进那个毒贩的家,把他养了三年的斗鸡全毒死了。
我在鸡笼边蹲到天亮,听着他起来后发现时的咒骂声,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只有冷,佤邦雨季前那种渗进骨头的湿冷。
这是什么烂地方!
这是什么烂地方啊,我真想要摧毁这里的腐朽和沉疴,但怎么办,怎么摧毁!
我只有戾气,可戾气不管用,戾气只能杀一个。
十三岁,母亲死了。
说是摔下山崖,但我知道是父亲把她推下去的,为了她藏在推车板夹层里的缅币。
下葬那天没有棺材,用草席裹着埋了。
我在坟前跪了一夜,没哭。
眼泪在佤邦是奢侈品,你得有东西才流得起。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戾气和恨意。
父亲在我十四岁时彻底疯了。
他把最后一点理智也吸进了烟枪里,开始认为我是来讨债的鬼魂。
他打我时不再骂人,只是喃喃自语,说要把鬼赶出去。
有一次他用砍柴刀背劈我的头,血糊住了我的左眼。
幸好没瞎。
不然我还怎么长大。
我在十五岁那年离开了家。
走之前,我去看了父亲的烟友,那个打断他腿的毒贩。
我在他的水缸里下了整整一包老鼠药。
三天后,寨子里传出他暴毙的消息。
我没回去看父亲,他没了供货人,会比死更难受。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份孝心。
1997年,我十七岁,已经在边境线上活了三年。
偷渡、跑腿、当眼线,什么都干。
我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夜色里走路不出声,学会了辨别二十种不同的毒品纯度。
我见过八岁的孩子被注射海洛因,见过怀孕的女人用身体运毒,见过老人为了孙子的药钱吞下五十个毒品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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