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时日实在艰难
西山小院的夜,比京城任何一个角落都要静,都要沉。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老梅枯枝的呜咽,沉得仿佛空气都凝成了冰冷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昶君躺在床上,盖着那条半旧的薄毯。
自从徐渭仁来过之后,他变得更沉默,也更嗜睡了。
清醒的时候,常常就是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老夜不收有时候会担心,低声劝他吃些东西,或者换个姿势,他只是摆摆手,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像燃尽的余灰,只剩一点微弱的热度,勉强维持着不彻底熄灭。
这天夜里,他却睡得极不安稳。
花白的眉毛紧紧锁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骨节嶙峋,青筋毕露。
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困兽般的呜咽。
老夜不收守在隔壁,听到动静,立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只见老人额头冷汗涔涔,嘴唇翕动,似乎在挣扎,又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老夜不收没有立刻上前唤醒他。
他知道,老人很久没有这样剧烈的梦境了。
他只是默默地、更近地站到床边,独眼在黑暗中,如同最警觉的鹰隼,看着外界。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常年藏着一柄淬了毒、短小却足以致命的匕首。
他得守着里长。
魏昶君感觉自己在下沉。
身体很轻,意识却像是被无形的淤泥拖拽着,坠向一片混沌、寒冷、无光的黑暗深处。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模糊的、遥远的哭泣、哀嚎、咒骂和绝望的呻吟。
忽然,脚下一实。
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
天是昏黄色的,布满了肮脏的、低垂的云,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破布。
地是龟裂的,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大地上无数张开的、干渴的嘴。
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腐朽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破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分不清本色的单衣,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和裂口。
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干硬、发黑的、带着泥土的......树皮。
饥饿,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从胃袋最深处升腾起来的、如同火烧刀绞般的剧烈饥饿,猛地攫住了他,让他眼前发黑,肠胃痉挛。
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凶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记忆和认知。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一块树皮塞进嘴里,用几颗还算结实的牙齿,拼命撕咬、咀嚼。
粗糙、苦涩、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纤维刮擦着喉咙,但他顾不上了,贪婪地吞咽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兄......长......”
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小小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影,蜷缩在他旁边,身上裹着同样破烂的布片,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树皮。
里面全是恐惧,和对食物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望。
那是......弟弟?
魏昶琅?
不,眼前的男孩比记忆中的弟弟还要小,还要干瘦。
“琅......儿?”
他试着发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如同破风箱。
男孩没应,只是眼睛盯着树皮,又看看他,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不住地发抖。
另一边,还有一个更小的身影,被一个同样枯瘦的妇人紧紧抱在怀里。
妇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是用身体尽力为怀里的孩子挡着风沙。
那是......母亲程氏和妹妹魏瑕?
“娘......?”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妇人似乎颤抖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苦难彻底摧残过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只有那双眼睛,看向他和弟弟时,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细微的、猫儿一样的呜咽。
远处,传来嘈杂的、沉闷的声音。他抬眼望去。
在昏黄的天地交界处,有一条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黑线。
那不是军队,是人。
是无数和他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拄着木棍,拖着破筐,扶老携幼,眼神空洞麻木的人。
他们从更北、更苦寒的地方来,像一股无声的、绝望的潮水,漫过龟裂的大地,朝着未知的、或许同样没有希望的前方,蠕动。
逃荒的人流。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旁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绕过,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
有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有老人跪在地上,向着苍天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发出沉闷的、绝望的“咚咚”声。
这就是崇祯年。
这就是他来的地方。
这就是......红袍天下的起点。
魏昶君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树皮,嘴里是苦涩的纤维和泥土的味道。
他感到无边的寒冷,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冰冷和空虚。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里长吗?我不是......在......西山吗?
混乱。
记忆的碎片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更大的力量,从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手里的树皮飞了出去。弟弟惊恐的尖叫,母亲凄厉的呼喊,瞬间变得遥远。
他摔进了一条深深的、干涸的土沟。
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迷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想挣扎,想呼喊,但身体像灌了铅,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看到的,是土沟边缘,几双同样麻木、疲惫、沾满泥土的脚,踉跄着走过,没有任何停留。
天空,是那片永恒的、肮脏的昏黄。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像一条野狗,像一粒尘埃。
死在崇祯年的某个冬天,死在陕北某条不知名的荒沟里。
在这个梦中,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记得他来过。
弟弟、妹妹、母亲,会怎样?大概,也会很快消失在逃荒的人流里,变成路边无人理会的枯骨,或者......不!
“嗬!”
一声嘶哑、短促、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力的吸气声,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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