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盼头
腊月里,李福贵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根卷烟,半天没往嘴里送。
对面土坡上,老周家正在操办婚事。红灯笼挂了一溜,鞭炮屑铺了半条巷子,老周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了菊花。李福贵看着,把烟卷往嘴边送了一口,又觉得没滋味,掐灭了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村里人都知道,李福贵这两年不爱在人前待着。赶集他去得最早,天不亮就出门,等日头高了人多了,他已经背着背篓往回走了。逢年过节家族聚餐,他挑个角落坐下,闷头吃饭,谁跟他说话他都应着,可那眼神飘着,不知道落在哪。
他老婆子常说:“你跟个影子似的,晃来晃去也没个声响。”
李福贵不吭声。
他能说什么?说儿子李强三十二了还没娶上媳妇,说媒婆来了一拨又一拨,人家姑娘看了人,看了房,看了存折,最后都没了下文?说他走在村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嘀咕“老李家那个儿子,怕是打光棍的命”?
这些话,他搁在心里,烂在肚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强从城里回来了。骑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李福贵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爹。”李强把车子支好,喊了一声。
李福贵嗯了一声,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老婆子从灶房探出头来:“强子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热着红薯。”
“不饿。”李强走到李福贵跟前,站着,半天没动。
李福贵又劈了两块柴,终于抬起头:“有事?”
李强挠了挠头:“爹,我……我处了个对象。”
斧头停在半空。
李福贵直起身子,眼睛盯着儿子,像是没听清:“啥?”
“处了个对象。”李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就是她,叫王丽,隔壁县的,在城里超市打工。”
李福贵接过手机,手有点抖。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扎着马尾,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笑得挺实在。他把手机拿近,又拿远,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递还给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一把抢过手机:“我看看!我看看!”她看了照片,又看儿子,眼里闪着光,“姑娘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李强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妈,人家还没答应来咱家呢。就是先处着,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老婆子念叨着,眼眶红了。
李福贵重新蹲下去,抓起斧头,劈柴的力道却轻了许多。他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夜里,李福贵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子推他一把:“烙饼呢?”
“睡不着。”
“想儿子的事?”
李福贵没吭声。
老婆子叹了口气:“你说,这回能成不?”
李福贵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
“我看那姑娘面相好,圆脸有福。”
“面相好有啥用,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那你倒是说点好听的。”
李福贵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婆子:“睡觉。”
可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圆脸的照片,一会儿是老周家门口的红灯笼,一会儿是村里人说话的声气。他想起去年秋天,去镇上赶集,碰见老周。老周问他:“你家强子还没找着对象?”他嗯了一声,老周又说:“也老大不小了,得抓紧啊。”那话听着像是关心,可他总觉得老周的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他又想起前年,李强的一个同学结婚,他去喝喜酒。席上有人问起李强,他支支吾吾说在外面打工呢。那人就说:“打工好,打工好,攒点钱回来盖房子。”旁边有人接话:“盖了房子才好娶媳妇。”一桌子人都笑,他也跟着笑,笑得脸上发僵。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老婆子不知道,李强更不知道。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缩得小小的,让人看不见才好。
正月十六,王丽第一次登门。
李福贵一大早起来,把院子扫了三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都重新拾掇了一遍。老婆子从早上忙到中午,灶房里烟火不断,蒸的、煮的、炒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丽进门的时候,李福贵正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看了一眼姑娘,比照片上瘦一些,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叔。”王丽叫了他一声。
李福贵愣了一下,赶紧说:“哎,来了,快进屋,屋里坐。”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点紧张。老婆子从灶房迎出来,拉着王丽的手往里让,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李福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亮堂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李福贵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往王丽碗里夹菜。老婆子瞪他一眼:“你让人家姑娘自己吃。”他才讪讪地停下手。
王丽倒是大方,一边吃一边夸菜做得好,还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养了几只鸡,种了多少地。李福贵一一答着,心里头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吃完饭,王丽帮着收拾碗筷,老婆子怎么拦都拦不住。李福贵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传来女人的说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正月里风还冷,可他觉得身上热烘烘的。
婚事定在五月。
那几个月,李福贵像换了个人。逢人就打招呼,话也多起来。去赶集也不再躲躲藏藏,在镇上碰见熟人,主动凑上去聊几句,聊着聊着就拐到儿子身上:“强子五月办事,到时候来喝酒啊。”
人家说:“那敢情好,老李你总算熬出头了。”
他就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熬出头了,熬出头了。”
他老婆子说他:“你看你那样,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李福贵不恼:“开屏咋了?我儿子娶媳妇,我还不能高兴高兴?”
他开始忙活起来。把院子里外重新粉刷了一遍,房顶的瓦片检查了好几回,把漏的地方都换了。又把厢房收拾出来,添了新床新柜子,被子褥子都是新的,晒了又晒。老婆子笑他:“你弄得跟新房子似的。”他说:“那可不,新媳妇进门,就得有新房子的样子。”
五月十二,李强和王丽办了婚礼。
那天李福贵起得最早,穿上了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的新衣裳,藏蓝色的,老婆子陪他去镇上买的,试了好几回,总觉得哪不合适,最后老婆子说行了行了,就这件,再试就试破了。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婚礼在村里办的,搭了棚子,请了厨子,摆了二十桌。亲戚邻居都来了,老周也来了,拉着他的手说:“老李,恭喜恭喜啊。”他握着老周的手,握得紧紧的:“同喜同喜,多吃点,喝好。”
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杯子,一桌一桌地敬。有人说:“老李今天年轻了十岁。”他就笑,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说:“老李这回可算把心放肚子里了。”他还是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潮。他赶紧仰脖子把酒干了,说是酒辣着了。
夜里,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李福贵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老婆子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累不?”老婆子问。
“不累。”他吸了一口烟,吐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心里头空落落的。那时候他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子啥时候能娶上媳妇?他这辈子还能不能抱上孙子?
现在呢?
他扭头看了看厢房,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人影。他忽然笑了,笑得不出声,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老婆子推他一把:“傻笑啥呢?”
“没啥。”他把烟掐灭了,“睡觉。”
转过年来,正月里,王丽生了。
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李福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喂鸡,扔下瓢就往医院跑。老婆子在后面喊他,他都没听见。到了医院,他站在产房门口,腿肚子有点哆嗦。等护士把婴儿抱出来,他凑上去看,那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他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护士说:“是个小千金。”
他连连点头:“好,好,千金好。”
他把孩子接过来抱,手抖得厉害,生怕摔了。老婆子说:“你行不行啊?”他说:“行,怎么不行。”他抱着,低头看,那孩子忽然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老婆子笑话他:“老头子还掉金豆子呢。”
他别过脸去,说:“风大,眯眼了。”
病房里没风,老婆子也不戳穿他。
孩子取名李玥,小名月儿。
从那天起,李福贵彻底变了。
他每天一大早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然后去儿子屋里看看月儿。月儿醒着他就逗她玩,月儿睡着他就站在床边看,一看就是半天。老婆子说他:“你魔怔了?”他说:“你不懂,多看孩子长得快。”
出了月子,王丽抱着月儿出来晒太阳。李福贵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守着。谁从门口过,他都招呼一声:“来看看我家月儿。”
人家过来看,他就把月儿抱起来,让人家看个仔细。嘴里念叨着:“你看这眼睛,多亮,像她妈。这鼻子,像我儿子。这耳朵,有福相。”
人家夸几句,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一天,老周从门口过。李福贵正在院子里推着婴儿车转悠,远远看见老周,就喊:“老周,来来来,看看我孙女。”
老周走过来,低头看婴儿车里的月儿。月儿醒着,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老周看了,说:“长得真好看,像她妈。”
李福贵说:“那可不,随她妈好看。不过你看这眉毛,这鼻子,还是像我们家人。”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李福贵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老周家门口,看老周家的喜事。那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酸溜溜的,苦哈哈的,说不上来。现在呢?
他推着婴儿车,跟着老周往外走了几步,嘴里说着:“有空来坐啊,让月儿认认你这个周爷爷。”
老周摆摆手,走了。
李福贵低头看着月儿,月儿正冲他笑,没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他赶紧拿手绢给她擦,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
五月里,天气热起来。傍晚,李福贵推着月儿在村里转悠。月儿已经会翻身了,躺在婴儿车里,两只小脚蹬来蹬去。李福贵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这个是大柳树,你爹小时候爬过,摔下来过一次,屁股肿了三天。这个是老井,现在没人打水了,以前全村人都吃这井里的水。那个是祠堂,过年的时候要去拜祖宗,到时候爷爷抱着你去。”
月儿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回应他。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老伙计在树下乘凉。看见他,有人喊:“老李,又出来显摆孙女了?”
李福贵推着车走过去,笑呵呵的:“显摆咋了?你们有也拿出来显摆啊。”
有人说:“我们没你有福气。”
李福贵蹲下来,把月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月儿揪他的耳朵,揪得生疼,他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揪着。
“月儿,”他说,“这是你张爷爷,这是你刘爷爷,这个是……你叫啥来着?”
几个人都笑起来。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着一片红霞。李福贵抱着月儿,看着那霞光,觉得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晚霞。月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拍着他的脸,嘴里呜呜啦啦地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村口,却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头灰蒙蒙的。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子娶不上媳妇,他也就这么一天天老下去,最后变成一个没人记得的老头子。
现在呢?
他低头看看月儿。月儿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他凑过去,用胡子扎她的小脸,扎得她直躲。她躲不开,就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李福贵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潮了。
旁边的老伙计说:“老李,你咋了?”
他说:“没啥,风大,眯眼了。”
晚风轻轻的,哪有眯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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