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6章知其不可而为之
对于曹仁来说,这些颍川子弟,豫州士族,是不是不明真相,是不是受到什么哄骗而来,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自愿,还是被自愿,对于大汉山东中原上层建筑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就像是勤王的名头罢了。
在曹仁看来,这些颍川子弟是糊涂蛋,还是聪明人,抑或是他们的家族派遣他们来的听话小子,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要踏上了这一条路,那么就需要承担走这条路的应有之果。
而且就算是将这些人留在后方,继续浑浑噩噩,坐享其家族余荫,将来多半也会被骠骑新政清算田亩户丁,或许被其他新兴豪强趁机吞并欺凌,最终依旧是难逃一个家业凋零、颠沛流离的下场……
还不如现在尽可能的『废物利用』一下。
曹仁的目光寒冷,停留在荀彧身上,『不若令其怀勤王死节之名,殁于汜水关前,殉于两军阵上!庶几获忠烈之名,青史或可著一二之迹……亦于乱世中,全节始终矣……』
荀彧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浑身剧震,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是的,这些人就是大概率,或者说就是去送死的!
荀彧心中清楚,曹仁也是明白!
想要依靠这些人打赢骠骑军,根本不可能的……
曹仁的话,冷酷到了极点,近乎泯灭人性!
但是在曹仁的这话里面透出来的那股阴郁血腥的味道,却隐隐的指出了一个方向……
一个比单纯军事手段,更为可怕、更为黑暗、也更为深谋的方向!
那不仅仅是关于这些年轻人的生死,更是关乎整个曹操集团应对危机的底层逻辑!
荀彧有些不寒而栗。
曹仁瞥他一眼,目光之中透露着些不满,『文若,你可知为何自古攻坚,总要驱使新兵先登?』
不等荀彧回答,曹仁自顾自说下去,甚至说得极为直白,『因为死过人的地方,会吸掉后来者的胆气……但若死的是他们认识的人,不管是同乡,还是姻亲,抑或是族中兄弟……那胆气就会变成怨气!然后等怨气聚够了,再怯懦的人,也会红着眼往前冲……』
『百姓……就是土,土要翻得勤,才长得出庄稼……死了一茬,再生一茬……至于翻土之时,偶尔的哀鸣,不过是地籁罢了……』曹仁盯着荀彧,『夜已深了……且歇息罢……明日……还要翻土……』
荀彧懂了。
一股比帐外冬夜寒风还要凛冽刺骨千百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沿着脊椎疯狂蔓延,直冲天灵盖,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冻结成冰!
当然,荀彧的『懂』,并不是他不清楚曹操的计划,也不是他不知道曹仁的这种残忍,而是荀彧天真的以为,『颍川是特别的……』
颍川是荀彧他『护着』的!
是应该被排除在这个计划之外的!
当年荀彧投曹操,是因为比起袁绍来,老曹同学显然更为需要豫州颍川的支持。
将天子迎至许县,也是因为天子在此地,此地就自然成为了『帝乡』!
当曹操将青州兵送上去死的时候,荀彧没说话。
当曹仁将荆州兵逼迫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荀彧也同样没说话。
在放弃冀州,以冀州为缓冲区,让冀州百姓士族承受兵祸的时候,荀彧自然也没反对。
在聚集中原各处士族,让酸枣之盟再现,即便是知晓这些中原各处士族子弟都是炮灰的时候,荀彧同样也沉默着……
直至颍川人上了,荀彧痛苦了,说话了,反对了……
这一切,原本都是曹操预先制定下来的策略!
借刀杀人!
或者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极其残酷的『消耗』!
将山东各地,尤其是那些有地方影响力的士族豪强的子弟、部曲、乃至部分家族底蕴,以『忠君爱国』这面无可指摘的辉煌旗帜聚集起来,送到汜水关,与骠骑军决战。
在这最血腥的前线战场上,若侥幸得胜,自然万事大吉,曹操危机解除。同时这些山东中原的地方势力也因消耗惨重而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形成对曹操的有效制衡。
当然,现在看来这一条不容易实现,但是毕竟还有万一的侥幸……
那么若是战败……
战败了也同样有其『效用』!
战败之后,曹操固然很有可能随之身死国灭,霸业成空,但同时曹操他也将给斐潜埋下巨大的隐患!
这和之前皇甫杀黄巾完全不同!
皇甫杀十万黄巾,山东士族拍手称快,嗨得不行,还给皇甫编撰歌谣,传唱四方……
而现在如果曹操曹仁汇集起来的这些山东子弟死在了汜水关,那么一颗由其鲜血与尸骨凝聚而成的,威力巨大的地雷,就会埋在了斐潜统治中原的路上!
如此大规模的,牵涉如此多地方大族的血腥消耗,必然在山东士族心中种下对骠骑政权难以化解的恐惧与深仇!
这无异于为未来可能的抵抗、动荡,埋下了最深刻的火种!
这是曹操在失败前,留给斐潜的恶毒『遗产』!
曹操不是在单纯地求援!
他是在主动地进行一场以无数『自己人』生命为燃料的,血腥的超越了军事层面的图谋!
可在这之前,荀彧真还以为颍川是可以『豁免』的!
『可是,可是颍川……』荀彧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破碎的冰层中艰难挤出,『颍川……有所不同……』
曹仁没有直接承认,他只是移开了与荀彧对视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张毫无温度的地图与名册上,似乎是在回避,也似乎失去了耐心。
曹仁的声音则疲惫、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空洞,『某……只是奉命行事。文若,夜已深,你连日劳顿,心神损耗过甚,早些回帐歇息吧。明日……明日还需你协助,加紧整编各队,熟悉基本旗号。后日……最迟后日拂晓,必须拔营启程,星夜兼程,赶赴汜水。』
荀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如同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又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顶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主将军帐的……
帐外,夜风寒彻,呼啸着掠过空旷的营地,卷起地上的枯草与尘土,冰冷地拍打在荀彧的脸上身上。
荀彧觉得一颗心在不断地下沉、下沉……
仿佛坠入了永恒的九幽深渊,连意识都快要被那极致的寒冷与黑暗所吞噬。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冬夜的星河依旧璀璨,无数星辰按照古老而恒定的轨迹漠然运行,闪烁着冰冷的光辉,静静俯视他,也像是俯视着这片即将被更加浓重的血腥所浸染的土地。
野心,权谋。
欺骗,牺牲。
希望,绝望。
混杂在一起,成为了最苦的鸩酒。
荀彧忽然想起了多年前,曹操在一次酒后,带着几分自嘲,或许还有几分狠厉,说出的那句话……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荀彧当年以为这『负』,是背负……
他认为曹操要背负这天下的纷争,苦难,以及指责,骂名……
以往荀彧总愿意将其理解为乱世枭雄在残酷环境下不得已的自我保护与行事准则,虽有瑕疵,但情有可原。
然而此刻,在这颍川营地冰冷的夜空下,荀彧他才真正品出了这句话背后更深层、更彻底、也更令人绝望的意味。
忠义理想与冷酷权谋,匡扶之志与霸业手段,在此刻扭曲地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窒息作呕的血腥气味。
荀彧就这样独自伫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单薄的身影被身后营地的篝火投映在地上,拉得老长,甚至扭曲变形……
恍惚间,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所追求的那些,所想要实践的『匡扶汉室』,『致君尧舜』的理想大厦,似乎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黑暗漩涡无情地卷入、撕裂、吞噬、坍塌……
他所能做的,竟只是如同一个最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
……
……
不过,新的消息,又带了新的变化。
当关羽起兵北进,兵锋直指许县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了曹军营地之中。
荀彧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却骤然燃起了一簇新的希望!
这消息,便是危机!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给予了荀彧一个极佳的理由!
可以让他摆脱绝望,践行他原本的内心道义!
荀彧再次到了曹仁的军帐之中。
『子孝将军!关云长北上,许县危矣!』荀彧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温雅持重,带着些急促的强硬,『许县乃大汉帝都,天子虽暂离,然宫室典籍犹存,百官家眷多在,更是天下士民心中汉室象征!若许县有失,落入关云长之手,则中原人心必然震恐,朝廷威仪荡然无存!此绝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关乎天下观瞻,维系人心之大事!』
荀彧目光灼灼地盯着曹仁,『请将军分兵于我!彧愿领颍川子弟,星夜驰援许县!一则拱卫旧都,保汉室颜面;二则……许县城防尚可凭恃,或能……替丞相挡住南面骠骑军锋!』
曹仁正在为即将开拔西进做最后的准备,闻听此言,眉头拧成了疙瘩。
曹仁目光复杂地看向荀彧,久久不语。
在那目光之中,有疲惫,也有不耐,还有洞察了荀彧深层意图的愤怒。
『呼……文若……』曹仁摇头说道,『某知你心意。然军国大事,岂能因一地之危而舍全局之重?丞相手书,言关内情势已是千钧一发,命我等火速驰援!天子如今在汜水关,不在许县!骠骑大将军主力也在汜水,不在南阳偏师!孰轻孰重,文若莫非是分不清么?』
曹仁站起身来,抬起手,指向了汜水关的方向,『若汜水破,天子落入贼斐之手,则万事皆休!届时莫说一个许县,便是整个中原,乃至天下,亦将易主!关云长前来又是如何?就算拿下许县,焚了宫室,掠了典籍,那又如何?只要天子尚在,丞相尚在,区区许县,随时可以光复!反之若我等此刻分兵,延误了驰援汜水关的时机,导致关破……则保全十个许县,又有何用?!』
曹仁说得有没有错?
没错的。
荀彧闻言,并没有因此退让,反而是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子孝将军!许县非止一城,乃是大汉于中原之根本!天下士民,尤其是山东士庶,许都便是其心中所系!许都若失,人心便散!纵使天子仍在关内,在天下人眼中,汉室也已亡了一大半!彧并非不知救援关隘之急,然许都之重,关乎大汉道统,岂可轻弃?!』
『大汉道统?』曹仁忽然大笑起来,『如今天下,何有什么道统?!』
曹仁向荀彧方向逼近一步,盯着荀彧,『你口口声声许县、道统、人心……某看,你是舍不得颍川!舍不得许县!舍不得你荀氏,还有这些颍川大族祖坟田宅!你是怕这些子弟死在了汜水关,你无法向颍川父老交代,你荀文若清誉受损!是也不是?!』
这番话狠狠刺穿了荀彧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撕扯下了遮挡在曹仁和荀彧之间的仅存的温情……
抑说是遮羞布也行。
荀彧咬着牙,胡须颤动。
他荀彧,颍川荀氏的代表,一生以清流自许,以匡扶汉室为己任。
然而他的『汉室』,他的『天下』,难道就与生他养他的颍川土地、与他血脉相连的乡亲子弟完全割裂吗?
他无法坐视这些年轻人成为冰冷的棋子被消耗,难道仅仅是为了『忠义』?
他要回援许县,难道没有一丝对故土、对乡情、对自身作为乡土领袖责任感的无法割舍?
许县失守,颍川沦陷,战火将直接烧到家园,这难道不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景象?
这些问题,荀彧都无法回避。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一会儿照着曹仁充血的眼珠,一会儿又照出荀彧紧皱的眉头。
良久,荀彧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近乎绝望的苦痛。
他不再争辩,也不再试图掩饰,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坦然承认,『彧……确无法就此割舍……无法坐视许县陷落,无法……眼睁睁看着这颍川子弟……』
荀彧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彧……心意已决!将军奉命驰援汜水,彧不敢阻……但请将军,允彧自率愿往许县者,离营东归……彧当御关云长,保全帝都颜面……为天下……也为丞相,略尽绵力!』
这是近乎决裂的请求。
这意味着荀彧将不顾曹操的总体战略,要将一部分本应前往汜水关的生力军,带往荀彧他认为更重要的地方……
曹仁死死盯着荀彧,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知放荀彧带人走的后果……
但他同样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尚书令,其意志一旦下定,又是何等难以动摇……
强留?
荀彧在颍川子弟中威望极高,强行弹压,后果难料。
『你……你这是抗命!』
曹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彧……甘领其罪。』
荀彧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却无比决然,『待许都之事稍定,或……或关内战事毕后,彧自当亲赴丞相驾前,领受责罚。今日请将军……成全!』
帐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曹仁猛地一挥手臂,转过身去,背对着荀彧,明显是压抑着怒火,『罢了!你要走,便走!愿随你去许县,你自去召集!但某有言在先,粮秣军械,分毫不给!此后是生是死,是功是过,皆由你荀文若一力承担!』
『谢……将军成全。』
荀彧再次一揖,声音苦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他所效忠的曹操集团,在道路选择上,已然出现了永远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痕!
他最终选择了乡土,以及他心中特定的『汉室象征』,而背离了曹操的全局战略……
当夜荀彧并未多做鼓动,只是在营中平静地告知了部分颍川子弟官长,他将率一部人马东归驰援许县,以御关羽……
出于对荀彧个人的敬仰,以及对保卫家园的本能,大概一小半的颍川子弟,默默收拾行装,聚集到了荀彧的麾下。
拂晓前,晨光未露,寒风刺骨。
荀彧领着这支千余人的队伍,默默离开了曹仁的大营,向东而行,踏上了返回许县的道路。
他没有回头再看西面曹仁营地的灯火,也没有去看身后那些年轻面孔……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仿佛要扛起所有的罪责与希望。
曹仁望着那支迤逦东去的队伍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中,脸色阴沉如水。
片刻之后,曹仁便是一甩披风,沉声对身旁亲信道:『加速整编剩余人马,今日便拔营西进!』
他心中清楚,荀彧这一走,剩下的路,将更加艰难。
可就像是荀彧『坚定』的走向许县一样,他曹仁也有他自己的『坚持』……
在这一刻,谁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他们所『坚持』的,便是他们心中的『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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