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赤翠蟾心
却说童颜离了石龙寨,心中一股愤懑之气如烈火燎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脚下步履如飞,施展轻功在山林间疾奔,衣袖带起的劲风扫得两旁枝叶簌簌作响,惊起数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这般奔了约莫数个时辰,她胸口那股气却愈发堵得慌,眼前又浮现出杨炯手持古怪火器、冷冷盯着自己的模样,五百铁甲军士弩箭齐指的场景更是挥之不去。
她猛地刹住脚步,脚尖在一块青石上一点,身子借力拔起,轻飘飘落在一株老松横生的枝桠上。
夜风拂过林梢,松涛阵阵如泣。
童颜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眼中恨意翻腾,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十年,她是如何过来的?
十三岁那夜,她从雷火中假死逃生,浑身焦黑,衣衫尽毁,像条野狗般爬进深山。
白日里怕寨民搜山,只能躲在山洞深处;夜里才敢出来寻些野果、草根果腹。
有几次饿得狠了,连腐肉都吃过,差点被尸毒要了性命。
最险的一回,她误入黑熊领地,被那畜生追了整整三里地,后背被熊掌扫中,皮开肉绽,若非跌进一处深涧顺流而下,早已成了熊口之食。
她在涧边昏迷三日,醒来时伤口已生了蛆虫,是她咬着牙,用石片一点点刮去腐肉,又寻了些止血草嚼碎了敷上,这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她误打误撞闯入五毒教禁地“万蛊窟”,被毒虫围攻,全身溃烂,命悬一线之际,被教中太上长老“鬼婆婆”所救。
那老婆子见她根骨奇佳,又有一股狠劲,便收她为徒,传她蛊术武功。
这十年,她睡的是虫窟蛇穴,吃的是毒虫毒草,日夜与五毒为伴。别的姑娘这个年纪正在梳妆打扮、谈情说爱,她却将一条条毒虫养在身边,忍受着万毒噬心之苦,只为炼成那“万蛊归宗”的至高境界。
多少次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甲抠进石缝里折断;多少次练功走火,七窍流血差点毙命;多少次在梦里重回那火刑架,惊醒时一身冷汗,泪水湿透枕头。
她咬牙熬过来了,就为了今日。
可偏偏……
“凭什么?!”童颜猛地一拳捶在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而落,“我苦修十年,难道还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王爷?!”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眼眶渐渐红了。
但见她脚尖在树枝上一点,身子如落叶般飘下,落地时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松树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松树竟被她一脚踹得树干开裂,树冠摇晃不止。可这一脚用力过猛,震得满树松针如雨般落下,劈头盖脸砸了她一身。
童颜猝不及防,被松针迷了眼,忙抬手去拂,脚下却又踩中一块滑石,“哎呦”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落叶堆里。
松针沾了满头满脸,有几根还钻进了衣领,刺得脖颈痒痒的。
童颜手忙脚乱地扒拉,越扒拉越狼狈,最后索性不弄了,坐在那儿望着夜空发愣。
月色朦胧,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哭泣。
童颜鼻尖一酸,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如决堤之水,再也抑制不住。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渐渐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哭得浑身发颤,眼泪顺着指缝溢出,滴在身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凄凉,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应和着她的哭声,更添几分孤寂。
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都流干了,只剩胸口还一抽一抽地疼。
童颜抬起脸,月光下,她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那妖异诡谲的模样,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抹了把脸,正要起身,目光却无意间瞥见脚边。
方才她那一坐,将厚厚的落叶压出一个坑来,此刻坑边露出一小块湿土。但见那湿土上,有一条红褐色、细如发丝的铁线蚓,正缓缓蠕动着。
这铁线蚓乃是苗疆特有小虫,虽无毒,却能吐出一种极黏的丝线。此刻这条铁线蚓前端正吐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黏丝,黏丝另一端,缠住了一只青绿色的樟尺蠖。
那尺蠖本是躲藏在落叶下的,此刻被黏丝缠住腹足,拼命挣扎扭动,想要挣脱。
可它越挣扎,那黏丝缠得越紧,铁线蚓轻轻一扭身子,尺蠖就被拽得跟着它挪动方向,明明是活物,却像被提了线的木偶,半点由不得自己。
童颜怔怔看着这一幕,连哭都忘了。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松针擦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她盯着那对虫影,看着铁线蚓慢悠悠拖着尺蠖往落叶深处爬,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我会巫蛊啊!”
这五个字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
童颜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鼻尖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愣愣看着那对虫影,心里的委屈忽然被一股说不清的念头冲散。
是了!虫子尚且能凭一丝细丝控御同类,我童颜苦修十年蛊术,五毒教中除师父外无人能及,何必在此自怨自艾、哭哭啼啼?
她脑海中浮现出杨炯那张冷峻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五百铁甲军士。硬拼自然不行,可蛊术之道,讲究的是诡、奇、阴、毒,何必要与他正面相争?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出:若能用情蛊控住那杨炯,让他听命于我,岂不是比杀光那些寨民更妙?
到时候,我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要他杀人他不敢放火,那些当年害我之人,都让这“木偶”去杀,岂不快哉?
想到这里,童颜眼中渐渐亮起奇异的光彩。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娇憨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铁线蚓拖着尺蠖彻底钻进落叶堆,不见了踪影。
童颜还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眼底的湿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光芒。
“对……”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山风中飘散,“就用赤翠蟾心蛊。红蛊喂他,绿蛊我服,从此他的心便系在我身上,生死都由我掌控。”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握紧拳头,眼中闪出兴奋的光彩。
恍惚间,童颜似乎已经看到杨炯匍匐在自己脚下,一脸痴迷地望着自己,任由自己差遣。那些寨民惊恐的表情,死不瞑目的模样,全都改由杨炯一手造成……
“杨炯啊杨炯,”童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望着石龙寨的方向,喃喃道,“任你暗器诡谲、兵马强悍,终究逃不出我童颜的手掌心。”
她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没入山林深处。
子时三刻,石龙寨。
白日里闹出那般动静,寨中本应早早熄灯安歇,可今夜却不同。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燃着数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可见五百麟嘉卫军士分成数队,在各处要道巡逻值守。
这些军士皆是从北疆血战中历练出来的精锐,此刻虽值深夜,却无一人有懈怠之态。
但见他们十人一队,甲胄俱全,腰间佩刀,背上负弩,行走间步伐整齐划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偶尔有夜鸟惊飞,或野猫窜过,立刻便有数道目光齐齐锁去,确认无害后方才移开。
寨子东头一座青石垒成的院落,便是杨炯暂居之处。
这院子原是寨中祭祀用的祠堂,最为宽敞坚固,此刻院门外站着八名持盾军士,院墙四周更有暗哨潜伏,当真如铁桶一般。
童颜伏在百步外一株老槐树的枝桠上,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院中情形。她换了一身漆黑夜行衣,长发用黑布束起,脸上也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她咬了咬下唇,心中暗忖:“那两个道姑深不可测,硬闯是不成的,只能智取。”
童颜屏息凝神,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竹管,拔开塞子。
但见竹管内爬出一只通体漆黑、翅带金纹的蝴蝶,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正是她培育的“瞌睡蝶”,翅膀上的金纹粉末有迷魂之效,常人嗅之即昏。
童颜将竹管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那黑蝶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飞向院门外那八名军士。它绕着军士头顶盘旋三圈,翅上金粉如尘般飘洒而下,落在军士们的面甲缝隙间。
不过片刻功夫,那八名军士眼皮开始打架,身子微微摇晃。领头的小校察觉不对,正要出声示警,却觉一股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黑,靠着门框滑坐在地,鼾声随即响起。
其余七人也东倒西歪,睡倒在地。
童颜心中一喜,却不急着行动。她又放出三只瞌睡蝶,分别飞向院墙四周的暗哨。约莫一炷香功夫,院外所有明暗哨位皆被放倒,鼾声此起彼伏。
“成了。”童颜眼中闪过得意之色,身形如狸猫般从树梢滑下,落地无声。
她贴着墙根阴影,几个起落便到了院墙下。
她并不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院墙,此处离杨炯所居正房最近,且墙外有一株老桂树,枝桠伸进院内,正好借力。
童颜提气轻身,脚尖在墙根一点,身子拔起丈余,双手扒住墙头,探头向内张望。
但见院中正房窗内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伏案读书,那人时而提笔勾画,时而凝神思索,正是杨炯无疑。
童颜心中冷笑:“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先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竹管,长约三寸,中空,内藏她精心培育的“细腰蜂蛊”。
这蜂蛊细如发丝,一旦钻入人耳,便能控人心神,虽不及情蛊霸道,却也能让人昏沉三日,任人摆布。
童颜将竹管凑到嘴边,正要运气吹出蜂蛊,忽觉掌心一滑,原来方才翻墙时手心出了汗,竹管竟没捏稳,从指间滑落。
童颜大惊,慌忙去抓,这一动却失了平衡,整个人从墙头跌下,“噗通”一声摔在院内的石墩旁。
这一跤摔得结实,屁股正磕在石墩棱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痛呼憋回喉咙,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更要命的是,那竹管摔在地上,塞子崩开,里头的细腰蜂蛊全飞了出来。这些蜂蛊失了控制,在月光下乱窜,有几只径直朝童颜脸上扑来。
童颜吓得魂飞魄散,忙抬手去挡,可蜂蛊细如发丝,哪里挡得住?但觉额头、脸颊数处刺痛,已被蛰了好几下。
她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捂着火辣辣的脸,弓着腰,踮着脚尖往墙根溜。
慌乱中又撞翻了墙角一个花架,“哐当”一声,花盆摔得粉碎。
正房内,杨炯正在给王浅予写信,忽听窗外传来异响,笔尖一顿,抬头问道:“何人?”
窗外无人应答,只隐约听见一阵猫叫,似有野物窜过。
杨炯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望去。但见月光如水,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墙角花架倒地,碎了一地陶片。
“许是野猫吧。”他摇摇头,关上窗子,重回案前坐下,提笔继续写信,浑然不知方才有人想害他。
童颜连滚带爬翻出院子,一口气奔出三里地,直到确认无人追赶,才敢停下脚步。
她靠在一株老树下,喘着粗气,伸手摸向脸颊,但觉额头、左颊高高肿起,摸上去火辣辣地疼,怕是已肿成了猪头。
“疼死了……”童颜吸着凉气,从怀中摸出一小罐药膏,胡乱涂抹在伤处。
这药膏清凉止痛,涂上后刺痛稍减,可那肿胀却一时难消。
她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铜镜一照,但见镜中人额头鼓着两个大包,左颊肿起老高,原本娇媚的脸蛋此刻滑稽可笑,活像个发面馒头。
童颜气得直跺脚,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怎么这么笨!连个竹管都拿不稳!”
她在原地转了几圈,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
最后她一咬牙,擦干眼泪,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童颜啊童颜,你苦修十年,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挫折算什么?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便是!”
这般自我安慰一番,心里果然好受许多。她重新整理夜行衣,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只纱袋。
这纱袋内装的是“蝉蛊”,乃是取秋蝉之魂炼成,无形无质,却能附在人衣上,夜间潜入梦境,乱人心神。
虽不致命,却能让人噩梦缠身,精神萎靡。
“这次定要成功,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童颜深吸一口气,转身又朝石龙寨摸去。
二更,月过中天。
童颜再次潜到杨炯院外,此番她不敢再翻墙,而是绕到正房后窗,蹲在窗根下,侧耳倾听。
屋内寂静无声,想是杨炯已睡下。
童颜心中一喜,轻轻扒开窗缝,这祠堂年久失修,窗棂已有缝隙,正好行事。
她将纱袋凑到窗缝边,正要抖出蝉蛊,忽觉头顶一凉,似有什么东西落在发间。
她下意识抬手去拂,这一动却坏了事,原来窗檐下结着一张极大的蜘蛛网,她这一抬头,满头青丝全缠进了蛛网里。
童颜大惊,慌忙去扯,可蛛丝黏性极强,越扯缠得越紧。她心急之下用力过猛,“嗤啦”一声,扯下好大一片蛛网,连带着几只小蜘蛛落在她头上、肩上。
童颜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虽然她是玩蛊虫的,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她最怕的就是蜘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看见蜘蛛那毛茸茸的样子,就是双腿打颤,想死的心都有。
此刻她急得都快哭了,也顾不得隐蔽,手忙脚乱地去拍打。
这一慌乱,手中纱袋脱手而落,“啪”地掉在脚边。
纱袋口本就没系紧,这一摔,袋口敞开,里头养的蝉蛊“嗡”地一声全飞了出来。
这些蛊虫无形无质,在月光下只隐约见几缕青烟,径直朝童颜扑来。
童颜暗道不好,抬脚想踩住纱袋,却忘了窗根下生着厚厚青苔。她这一脚踩下,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石墙上,疼得她倒吸凉气。
而那几缕青烟般的蝉蛊,不偏不倚,全钻进了她敞开的衣领里。
童颜浑身一僵。
但觉后背、脖颈数处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痒,似有无数小虫在爬。她知道这是蝉蛊附体了,这东西虽不伤身,却最是恼人,会让人痒上三天三夜,坐卧难安。
她不敢喊,也不敢大动,只能弓着背,手伸到后背衣内,胡乱去抠。
可蝉蛊无形,哪里抠得到?她越抠越痒,痒得满脸通红,额头渗出细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这般扭捏了半天,蝉蛊的痒劲渐渐上来,童颜实在受不了,咬着嘴唇,弓着背,一步一挪地往院外溜。
那模样活像个犯了痔疮的老妪,滑稽至极。
好不容易挪到院外,她实在撑不住,蹲在墙根下,手伸进衣内飞快地挠。
这一挠,后背、脖颈全被抓出一道道红痕,夜行衣的领口也被扯歪了,露出雪白脖颈上点点红疹。
童颜挠得眼泪汪汪,委屈得眼眶发酸。
她从怀中摸出解蛊的药粉,胡乱洒在痒处,又涂了好些药膏,折腾了半个时辰,那痒劲才稍稍缓解。
她瘫坐在墙根下,望着天上冷月,鼻子一抽,又想哭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童颜小声啜泣着,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明明是我要给他下蛊,怎么每次都坑了自己?”
她越想越气,握拳捶地:“童颜!你就是个笨蛋!大笨蛋!”
骂完自己,她又觉得不解气,从怀中摸出剩下几只蛊虫,一一摆在地上,指着它们骂道:“还有你们!平日喂你们吃,喂你们喝,关键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那些蛊虫在月光下静静趴着,自然不会理她。
童颜骂累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远处杨炯的院子,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不行,我不能认输。”她喃喃自语,“要是让师父知道我被一个武功差劲的小王爷整得这么狼狈,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还有最后一招,定要叫他好看!”
童颜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两只拇指大小的玉瓶。一只是鲜艳欲滴的猩红色,一只是深邃剔透的翠绿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正是她压箱底的宝贝——“赤翠蟾心蛊”。
此蛊取自苗疆罕见的红绿双花蟾,需在月圆之夜,以处子之血喂养三年,方能炼成一对。
红瓶为“赤蟾蛊”,喂给男子;绿瓶为“翠蟾蛊”,女子自服。一旦中蛊,男子眼中,那服了绿蛊的女子便如天仙下凡,痴迷至深,甘愿为她做任何事,且此蛊无药可解,除非女子身死,否则终身受制。
童颜握着两只玉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杨炯啊杨炯,任你智计百出、兵强马壮,终究逃不过这情蛊缠心。待你中蛊之后,我要你亲手杀了那些寨民,再让你跪在我脚下,舔我的鞋底!”
她越想越痛快,仿佛已看到杨炯痴迷地望着自己、任由自己差遣的模样,忍不住“咯咯”轻笑起来。
收拾心情,童颜第三次摸回杨炯院子。
此番她格外小心,先在外围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那些军士还未醒来,这才敢行动。
此时已近三更,杨炯房内的灯早已熄灭,想是已睡下了。
童颜绕到正房后侧,仰头看了看屋顶。
这祠堂屋顶铺的是青瓦,年久失修,已有不少破损。她提气轻身,施展轻功,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子如柳絮般飘起,轻飘飘落在屋顶上,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伏在屋脊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松动的青瓦掀起,露出一条缝隙。
凑眼望去,但见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微光。
借着这微光,可见床上躺着一人,盖着薄被,呼吸均匀,正是杨炯。
童颜心中暗喜,从怀中取出一卷红线。
这红线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是她用金蚕丝混着自身头发搓成,与那“赤蟾蛊”心脉相连。
她将红线一端系在红玉瓶口,另一端从瓦缝缓缓垂入屋内。
红线极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缓缓垂下,直到悬在杨炯唇边三寸之处,方才停住。
童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拔开红玉瓶的塞子。但见瓶口缓缓淌出一滴猩红色的液体,黏稠如蜜,顺着红线缓缓下滑。
这正是“赤蟾蛊”的蛊液。
童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滴蛊液,心中默念:“快下去,快下去……”
蛊液滑到红线中段,忽然停住了。
原来今夜天寒,蛊液遇冷变得黏稠,竟挂在线上不再下滑。
童颜心中焦急,却不敢有大动作,只能轻轻抖动红线,想让蛊液继续下滑。
可这一抖,蛊液没动,反倒惊动了床上的杨炯。
但见杨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这一翻身,呼吸正好吹向悬垂的红线。
“呼——!”
一股温热气息拂过,那滴蛊液被吹得向上荡起,竟又回到了红线中段。
童颜气得牙痒痒,心中暗骂:“睡个觉都不安生!”
她耐着性子,等杨炯呼吸平稳后,再次轻轻抖动红线。这次她学乖了,抖动得极其轻微,那蛊液终于又开始缓缓下滑。
一寸、两寸……
蛊液滑到红线末端,悬在那儿,要落不落。
童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滴猩红。只要这滴蛊液落入杨炯口中,大事便成了一半。
可偏偏就在这时,杨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又是一口气呼出。
“呼——!”
蛊液被吹得向上飘起,在红线末端晃荡,就是不落。
童颜看得心急如焚,额角渗出细汗。
她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师父曾说过,若遇蛊液不下,可用自身气息催之。
她一咬牙,将嘴凑到瓦缝边,对准那红线末端,用力一吹。
这一吹,气息透过瓦缝,直冲而下。
但见那滴蛊液被这两股气息一冲,猛地加速下落,眼看就要滴入杨炯微张的口中。
成了!
童颜心中狂喜,忙不迭地拔开绿玉瓶塞子,仰头就要将“翠蟾蛊”倒入口中。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嚏——!”
床上的杨炯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喷嚏力道十足,气流自下而上狂涌而出。
那滴已落到他唇边的赤蟾蛊液,被这股气流一冲,竟以比下落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上,“嗖”地一声,精准无误地射入了正张嘴要服绿蛊的童颜口中。
“咕咚。”童颜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童颜僵在屋顶上,手里还握着那只绿玉瓶,瓶口朝下,里头的翠绿色蛊液一滴未洒。
她瞪大眼睛,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整个人如被雷劈中般,一动不动。
半晌,她缓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绿玉瓶,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我吃了赤蟾蛊?”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那……那杨炯……”
她猛地扒住瓦缝,朝屋内看去。
但见杨炯打完喷嚏,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童颜如坠冰窟。
她清楚地记得师父的告诫:“红男绿女,千万不可错!若女子误服赤蛊,便会视服绿蛊之男子如天如神,甘为奴仆,终身不叛……”
而她刚才……把赤蛊吞了。
那绿蛊……还在瓶里。
也就是说……
“我成了情蛊的傀儡?”童颜瘫坐在屋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要……我要跪在杨炯脚下了?舔他鞋底了?!!!”
夜风吹过,童颜打了个寒颤。
恍惚间,过去几个时辰的种种在脑海中浮现:放瞌睡蝶迷倒军士,摔下墙头被蜂蛰,缠上蛛网又中蝉蛊,还有刚才那倒飞入口的赤蟾蛊液……
每一次,都像是巧合。
可每一次,都让她狼狈不堪。
童颜忽然浑身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心里:“难道……难道杨炯早就知道我要来?这一切都是他设的局?他故意戏弄我,让我一次次出丑,最后还让我自己吞了这情蛊?”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那杨炯年纪轻轻便封郡王,统领大军,岂是易与之辈?他身边那两个道姑,一看就是绝顶高手,自己潜入院子,她们会不知道?
是了!定是他早就察觉,却故意不出手,任由自己折腾,最后看准时机,打那个喷嚏,将蛊液吹回我口中!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算!”童颜眼中涌出泪花,这回不是委屈,是绝望。
她十年苦修,十年隐忍,十年筹划,本以为今日可以大仇得报,却不想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更是中了自家最厉害的情蛊,从此要视仇人为神明,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童颜缓缓站起身,望着屋内沉睡的杨炯,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与其终生为奴,不如……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下,落在青瓦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杨炯——!”童颜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夜枭,“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她纵身从屋顶跃下,双掌运起十成功力,掌风带起凄厉尖啸,直扑屋内床榻。
月色凄冷,映着她决绝的身影,如飞蛾扑火,一去不返。
(https://www.173kwxw.cc/2_2399/39601645.html)
1秒记住一起上看小说:www.173kw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173kw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