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一元大武
时值仲冬,正是江南寒意料峭的时节。
这一日,金陵城头薄暮冥冥,阴云低垂如铅,天际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却不见雨点落下。
此刻城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身着漆黑铁甲的兵士。那铠甲在阴晦天色下泛着幽幽冷光,甲片编织得细密非常,竟是江南制造总局新出的“鱼鳞细铠”。
兵士个个腰佩三尺长刀,刀鞘以熟牛皮制成,上用朱漆绘着蟠龙纹样;头戴的乃是乌犍笠盔,盔顶插着一簇猩红缨子,在风中猎猎飘动。
这些军汉个个身高七尺以上,面庞被江风吹得微红,却都挺直腰杆,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城外江面,端的是一派精锐气象。
便在此时,从城楼方向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量较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着一袭暗红色织金锦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锦袍在腹前用一条犀角玉带松松系着,却丝毫不显笨拙。
这女子行路时步履如风,大氅下摆翻飞,露出一双穿着鹿皮长靴的腿,那腿笔直修长,虽因有孕在身略见丰腴,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纵马驰骋的矫健风姿。
她面上不施脂粉,一头青丝绾作男子般的发髻,以一根赤金蟠龙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更添几分飒爽英气。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恰似那冬日里傲雪凌霜的山茶花,艳丽非常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正是大华第一女将军、如今执掌新设乌牯卫的杨渝。
“少夫人!少夫人且慢些走!”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妪跟在杨渝身后,气喘吁吁地想要搀扶,手伸到半空却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这老妪身着藏青色棉袄,外罩一件枣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上虽已有了皱纹,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
她看着杨渝那如履平地的步伐,急得额上冒汗:“这眼瞅着就要落雨了,您这临盆就在这几日,怎么还往城头上跑?这要是有个闪失,老身如何向王妃交代?”
杨渝闻言驻足,回头望了卫婆婆一眼,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卫婆婆,你说你跟来做什么?我不过是例行巡查,看完便回去了。”
说话间,正遇上一队巡城士兵经过,那些军汉见了她,齐刷刷立定行军礼,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相碰发出铿锵之声。
杨渝神色一肃,郑重回以军礼。
卫婆婆急得直跺脚:“我能不来吗?老身是受了王妃亲命,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您。您瞧瞧这天色,阴得能拧出水来,若是淋了雨受了寒,那可怎么是好?”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手炉,硬塞到杨渝手中,“快暖暖手,这江风最是伤人。”
杨渝接过手炉,触手温润,知是上好的紫铜所制,内里燃着银霜炭,不由得摇头苦笑。
这位卫婆婆,昔年也是随老梁王南征北战的巾帼英雄,如今年纪渐长,将一腔豪情都化作了对晚辈的关怀。
王妃将这卫婆婆派来“照看”自己,当真是煞费苦心。这卫婆婆可不是寻常仆妇,乃是前梁宫里出来的女医,曾为杨炯接生,又随谢南行军多年,医道武功俱佳,有她守着,当真是铜墙铁壁一般。
“罢了,听您的便是。”杨渝语气放缓,“待我巡查完这最后一段城墙,即刻回府。”
卫婆婆这才稍展愁眉,却仍亦步亦趋地跟在杨渝身侧,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危险冒出。
杨渝不再多言,继续沿城墙缓步而行。
她走得虽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全然不似寻常孕妇那般小心翼翼。
没走几步,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年约五十的将领快步而来。
此人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身玄甲擦得锃亮,行走间甲叶相碰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他生得方面阔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颔下蓄着短髯,根根如钢针般直立。
最醒目的是他左颊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从眉梢斜划至颧骨,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来者至杨渝身前五步处立定,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方圆,参见将军!”
杨渝微微颔首,继续向前走着,方圆便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军中规矩,既显尊卑,又不妨碍禀报事宜。
“从长安调来金陵统领乌牯卫,可还习惯?”杨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方圆沉声应道:“回将军!乌牯卫现招募三千人,已成一营之数。末将前日到任,便在军中设下擂台,与各队好手较技,连胜二十七场,现下无人不服。”
“听说了。”杨渝唇角微扬,“据说有几个刺头被你打断了骨头,至今还在医务营躺着养伤?”
方圆面色一肃,抱拳道:“将军明鉴!这些兵士皆是自江南各府募的新兵,虽身量都是上上之选,但多数未曾经历战阵,身上还带着些文弱书生气。
比之将军昔日所领的神符卫,实在差得太远!
既然将军信得过末将,委以此任,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将这些‘牯牛’练成真正的‘乌犍’!
否则将来拉出去,让人笑作‘病牛卫’,岂不是丢尽了将军颜面,也辜负了朝廷期许?”
“好一个‘病牛卫’!”杨渝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爽利,在阴沉的城头上荡开,连带着周围肃杀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你倒是有志气。这乌牯卫是为防江南再生变乱而设,朝中那些文官多有非议,兵部只批了三营编制,满额不过九千人。你既立此志,我便给你透个底。”
杨渝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方圆,一字一句道:“这三营九千人,我三个月内给你募齐。要钱,管够;要甲胄兵器,不限量;要粮草马匹,自去找飞龙监领。
但有一桩,真到了要用你们的时候,这九千人必须能当九万人使!你可能做到?”
方圆眼中精光暴涨,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震城砖:“末将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必让乌牯卫九千儿郎个个如出柙猛虎,人人似下山凶犍!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起来。”杨渝虚扶一手,语气转为温和,“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当年在神符卫,你以队正之职,带着五十人守住野狼隘口三日,让辽兵五千铁骑不得寸进。这份胆识,这份能耐,放眼全军也不多见。”
方圆起身,虎目竟有些微红:“将军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杨渝轻叹一声,“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场仗的细节,我都刻在心里。”她顿了顿,忽又展颜笑道,“对了,过几日记得来府上吃红鸡蛋。”
方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那道疤痕都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竟有些发颤:“末将……末将定如期而至,讨个天大的喜气!恭贺将军,恭贺燕王殿下!”
杨渝点点头,又勉励几句,便示意他退下。
方圆再施一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那步伐虎虎生风,连带着披风都鼓荡起来。
待方圆走远,杨渝抬头望了望天色。
阴云愈厚,已有零星雨点飘落,打在脸上冰凉。她正要吩咐回府,却见城墙另一头,一个身着绛红劲装的女子匆匆而来。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干练之气,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雁翎刀,行走时脚步轻捷如猫,正是杨渝麾下亲卫统领、摘星处出身的绛桃春。
绛桃春至杨渝身前,先是对卫婆婆点了点头,随即附在杨渝耳边,低语数句。
她声音极轻,连站在近处的卫婆婆都听不真切,只见杨渝的眉头渐渐蹙起,面色也沉凝下来。
待绛桃春说完,杨渝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叫他上来吧。”
绛桃春拱手领命,匆匆而去。
卫婆婆欲言又止,但见杨渝神色,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将伞撑得更稳了些。
不多时,绛桃春引着一人自台阶上来。
来人是个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身着一袭深青色锦绣长袍,外罩墨狐裘披风,腰间悬着金鱼袋,应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方能佩戴。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面容,虽五官端正,眉眼与杨渝有五六分相似,本该是少年俊朗的年纪,额上却已有了浅浅的纹路,鬓角处竟已夹杂了几茎白发。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厚,看得出是习武之人,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愁绪,整个人好似秋日里被霜打过的青竹,虽挺立着,却已失了生机。
正是杨渝一母同胞的亲弟,当朝兵部尚书,天波府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杨朗。
杨朗登上城头,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杨渝几眼。
见她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甚至因怀孕之故,原本刚毅的轮廓柔和了些,竟似比在长安时还年轻了几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上前两步,拱手施礼,声音有些沙哑:“姐姐安好。”
杨渝摆摆手,对卫婆婆和绛桃春道:“你们先退下,我与尚书大人说几句话。”
卫婆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杨朗一眼,终究还是随着绛桃春退到十步开外,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杨渝也不言语,径自走向城墙垛口,凭栏远眺。
金陵城尽收眼底,屋舍鳞次栉比,街巷纵横如棋盘,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城中渐次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恍如天上星河倒泻人间。
“你怎么来了?”杨渝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杨朗站在她身后半步,望着姐姐挺直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奉旨来送乌牯卫的兵册、文书、签押印信和将牌。”
“兵部的事……很多吗?”杨渝问得随意,但话中深意,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在问,你才二十出头,何至于沧桑至此?
杨朗沉默片刻,方涩声道:“还行,多是文书往来,案牍劳形。”
细雨渐渐密了,如牛毛,如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座金陵城笼在其中。
杨渝轻叹一声,终是转过身来,正视着自己这唯一的胞弟。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虽身形未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却已黯淡了。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杨朗才十岁,第一次偷穿父亲的铠甲,跑到演武场上耍枪,被她抓个正着。
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阿姐,我将来一定要当大将军,比你还厉害!”
如今不过十几年光景,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杨渝素来外刚内柔,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软的那处被触动了。
她放柔了声音,问道:“听说……陛下将青龙卫收回了?”
“嗯。”杨朗点点头,目光投向迷蒙的江面,“每日在兵部文书中磋磨,青龙卫早就被陛下安插满了她的人。与其等她开口讨要,倒不如我主动献上,还能留些体面。”
“你倒是大方。”杨渝语气复杂。
杨朗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不大方又能如何?天波府一夜之间,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母亲心脉受损,太医说寿数不过三年。
这般境地,谁还能顶门立户?
陛下给了我那未出生的孩儿一个县侯爵位,已是格外开恩。至少……至少神策卫还在,不是吗?”
他说的是“还在”,而不是“还在我手中”。
杨渝听出了其中的差别,一时无言。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杨朗忽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天波府能有这般结局,已是最好的了。至少你我还活着,母亲也还在,不是吗?”
“你若早看得这般开,何至于早生白发?”杨渝忍不住出言教训,话一出口又觉太过严厉,语气缓了缓,“我不是怪你,只是……”
“我明白。”杨朗打断她,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疼,“姐姐是心疼我。但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败了便是败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杨渝摇摇头,伸手接了几点雨丝,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晶莹:“当你知道结局,过程很重要。当你不知道结局,结局很重要。当你不在乎结局,当下最重要。”
“是呢。”杨朗扯了扯嘴角,“姐姐还是那般通透。”
“并非我通透。”杨渝正色道,“只是这些年经历多了,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前我们的眼皮子,都太浅了。”
“此话怎讲?”
杨渝望着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道:“以前我们所思所虑,不过是神策卫、神符卫的威势,充其量也就是天波府一姓一族的兴衰荣辱。”
“这不对吗?”杨朗问。
“对,也不对。”杨渝侧过头,眼中映着城中灯火,亮晶晶的,“对一家一族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事。但对于国家,对于天下苍生来说,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杨朗闻言,眉头微皱,不服气道:“难道梁王府便没有私心?便能真正做到‘天下为公’四字?”
“至少他们一直相信这四个字,并且正在努力践行。”杨渝语气坚定,“你看看如今的大华,较之开国之时,可有不同?”
杨朗默然,他虽心气已颓,但毕竟执掌兵部,对天下大势还是清楚的。
半晌,他终是实话实说:“此时之大华,虽吏治、边患、民生等问题依旧重重,但确实是古之未有的盛世。
新作物自海外引入,亩产倍增;海贸兴盛,关税岁入已超农税;国库丰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四夷宾服,外邦诸国岁岁来朝;疆土之广,自先帝时已扩三成有余;文教之事,各州县皆设官学,寒门子弟亦有晋身之阶……确是一日千里之势。”
“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所知。”杨渝语气温和了些,“这便是梁王府一系,或者说‘新党’众人努力的结果。
朝中都骂他们弄权,指责他们结党,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们确实有为天下之心,不能否认他们开创了这盛世之先声。
有些事,喊起口号来容易,可真要脚踏实地做下去,却是千难万难。”
说着,杨渝不自觉地伸手抚上隆起的小腹,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十万大山所在:“杨炯年纪比你还小,可为了这天下,他这些年几乎没在家安稳待过几日。
不说早年征战南北,就说最近,他先是平定福建之乱,马不停蹄又要去荆楚,绸缪西南海喝联运的大计。
此刻估摸着正在十万大山里,为改土归流之事,同那些土司头人周旋。那里的瘴疠、毒虫、险山恶水……我虽未亲见,但听归来将士描述,便知是何等凶险之地。”
杨朗长叹一声,这一次叹息里少了几分怨怼,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虽然不愿承认,但杨炯此人,确实是文韬武略,百年难遇。他做的那些事……我做不到。”
“所以说,小弟,你的眼光要放得更开阔些。”杨渝转过身,正对杨朗,目光灼灼如炬,“天波府一时的荣辱算得了什么?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今日朝堂上的这些恩怨?
你现在是兵部尚书,正该多为前线将士思虑,多为国家边防绸缪,而不是沉浸在过往失败中,磋磨了大好年华。”
杨渝顿了顿,语气更缓:“人都说,大丈夫当成不世之功,名留青史。可真正能做到的,古来又有几人?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杨炯,你猜他如何答我?”
“如何答的?”
杨渝唇角漾开一个温柔而自豪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化雨,将她眉宇间的英气都柔化了三分。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说‘道不可坐论,德不能空谈。我不求名留青史,但求百姓碗中能多加一勺饭,身上能多添一件衣’。”
“很……质朴。”杨朗怔了怔,半晌方道。
“确实质朴。”杨渝颔首,“可自古以来,能将占城稻、红薯这些新作物引进中原,让天下百姓少受饥馑之苦的;能将棉纺之术改良推广,让寒门子弟也能穿上暖衣的,却只有杨炯和他那一系的官员,真正做到了。”
雨渐大,由牛毛细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啪轻响。远山近水都笼罩在雨雾之中,金陵城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朦胧而静谧。
杨朗沉默了许久许久,他望着伞沿滴落的雨珠,一颗接一颗,串成线,织成帘。
忽然想起幼时在天波府,也是这样下雨的天,他和阿姐躲在廊下看雨。
那时母亲还未卷入朝堂争斗,大哥也还健在,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
“大哥的沥泉枪……我带来了。”杨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杨渝一怔:“做什么?”
“给外甥的见面礼。”
“沥泉枪不是天波府家传至宝,向来不传外姓吗?”杨渝没有接,只是看着弟弟。
杨朗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传下去总比供在祠堂里吃灰要好。枪是杀敌的,不是摆着看的。姐姐的孩子……身上毕竟流着一半天波府的血。”
杨渝心头一颤。
她看着弟弟那双过早染上风霜的眼睛,忽然明白这番话背后的深意,这不仅仅是送礼,这是杨朗代表天波府,向梁王府递出的和解之意,也是向她和杨炯的孩子,表达一份来自母族的承认与祝福。
她不去想这背后是否有母亲的授意,是否有政治上的算计。
至少在这一刻,在她即将临盆的时刻,弟弟送来这份礼物,她是欢喜的。
“那便……多谢了。”杨渝第一次开心微笑。
说话间,毫无征兆,杨渝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那痛来得猝不及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杨渝身子一晃,手下意识地扶住城墙垛口,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腿间流下,浸湿了内里的绸裤。
“少夫人!”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卫婆婆惊呼一声,几乎是飞扑过来。
她经验老到,一看杨渝面色和站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羊水破了!要生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远处的乌牯卫士兵虽不敢擅离职守,但都忍不住往这边张望。绛桃春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杨渝另一侧手臂,急声道:“少夫人!我背您下城!”
“慌什么?”杨渝深吸一口气,尽管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常,“这不是还没生吗?”
她推开绛桃春要背她的手,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语气冷静得仿佛在布置一场战事:“卫婆婆,你经验最丰,在我身边照应。绛桃春,你速回王府,通知王妃和稳婆准备接生。
乌牯卫亲卫队!”
“在!”八名身着黑甲的女卫齐声应道,她们是杨渝亲自挑选训练的女亲兵,此刻虽面色紧张,但动作丝毫不乱。
“列队,护我回府。”杨渝一字一句吩咐,“方圆将军!”
方才并未走远的方圆闻声大步赶来,见状面色一变,但立刻抱拳:“末将在!”
“城防交给你了,按平日演练的章程,加强戒备。”杨渝说话间,又一阵宫缩袭来,她眉头微蹙,但声音依旧稳如磐石,“在我回府期间,金陵四门由你全权节制。”
“末将领命!”方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将军放心!乌牯卫上下,定不生乱!”
杨渝点点头,这才在卫婆婆和女卫的搀扶下,缓缓向城下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若非面色有些发白,额上有汗,几乎看不出这是个羊水已破、即将临盆的妇人。
杨朗在一旁看得呆了。
他见过姐姐在战场上的英姿,见过她在朝堂上的风骨,却从未见过她在如此关头,依旧这般镇定自若,举重若轻。
那份气度,那份从容,仿佛不是要去经历女子最凶险的生产关隘,而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小弟。”杨渝忽然回头,对愣在原地的杨朗微微一笑,“你既来了,便随我回府吧。按大华习俗,孩子出生时,舅舅该在旁边守着的。”
杨朗喉头一哽,重重点头:“我……我护送姐姐回府。”
细雨依旧绵绵,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却说杨渝一行人回到梁王府时,府中已是灯火通明。
谢南早得了消息,亲自在二门处等候。
她一见杨渝,立刻上前搀住,连声吩咐:“快!暖轿直接抬到产房门口!稳婆都到了吗?热水、剪刀、参汤,都备齐了没有?”
府中下人穿梭往来,却有条不紊,显是平日训练有素。
杨渝被搀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那房间宽敞明亮,地龙烧得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草药的味道。四个经验丰富的稳婆早已候着,见杨渝进来,立刻上前接手。
卫婆婆此刻展现了她的本事,一边帮着杨渝更换衣物,一边对稳婆们吩咐:“少夫人这是头胎,宫口才开两指,还早。先喂些参汤蓄力,按摩腰背缓解疼痛。
你们几个,按我教的呼吸法引导将军……”
杨渝躺在产床上,额上汗珠密布,一阵阵宫缩如潮水般袭来,疼痛如刀绞。
但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按照卫婆婆的指导调整呼吸。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此刻紧紧抓着床沿,指节都泛了白。
产房外,谢南端坐正堂,面色沉静,周遭一众女眷则是来来回回走动,朝着产房张望。
杨朗站在廊下,望着产房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痛呼,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从黄昏到入夜,又从深夜到黎明。
雨不知何时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用力!少夫人,看见头了!再使把劲!”产房里传来稳婆激动的声音。
杨渝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长发黏在脸颊上,唇已被咬出血痕。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哇——!”
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产房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卫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七斤八两,健壮得很!”
不多时,产房门打开。
卫婆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王妃!尚书大人!快看看小公子!”
谢南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那婴儿裹在明黄色锦缎里,小脸还皱巴巴的,但哭声洪亮,手脚有力。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乌溜溜的,竟有几分杨渝的神韵。
“好孩子,好孩子……”谢南眼眶湿润,连声赞叹,“瞧这模样,这精神,将来必是大将军!”
杨朗也凑过来看,见那婴孩虽小,但眉宇间已可见英气,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的外甥,是天波府和梁王府血脉的结合,是新一代的开始。
此时,收拾妥当的杨渝被搀扶出来。她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好,见到孩子,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谢南将孩子递到她怀中,柔声道:“渝儿,辛苦了。给孩子取个名吧。”
杨渝低头看着怀中婴孩,那孩子竟不哭了,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与她对视。
她沉吟片刻,道:“夫君早便取好了,名‘杨雨隮’。”
谢南闻言欣然,当即传令厚赏全府,上下忙碌张灯结彩。
是日,王府宴宾,贺麟儿雨隮之诞。
梁王命之曰“一元大武”,取一元更始、刚健雄武之义。
既而载入谱牒,列于宗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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