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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6章 壶底诏


皇宫勤政殿,殿宇宏深,气象肃穆。

时值岁暮,外面天寒地冻,里头却因地龙烧得旺,又兼四面轩窗糊了双层贡纱,将那凛冽寒气尽数挡在外头,暖意融融,如三月小阳春一般。

靠窗那张紫檀嵌螺钿的御案之上,文书奏折堆叠得小山也似,密密匝匝,高可盈尺。

最上头几本,已然歪歪斜斜,摇摇欲坠,显是批阅之人不曾细心归置。案角那方澄泥砚里,朱墨早已凝得干了,笔洗中的水,也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正蜷在奏折堆旁那一点斜斜的日光里,眯着眼打盹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与这满殿的寂静相映成趣。

那御座之上,却有一人,支颐斜倚,出神地望着殿门外。

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天子,女帝李漟。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妆花缎的常服,那红色极正,极艳,如火如霞,衬着那乌檀木的椅背,愈发显得灼灼逼人。

一头青丝并不曾戴那沉重的冠冕,只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羊脂玉簪别住,却有几缕碎发垂落腮边,反添了几分慵懒之态。

她的脸庞,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家那般柔媚,而是轮廓分明,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既有女儿的明丽,更兼几分男子的英爽之气。

那是一种雌雄莫辨、动人心魄的美,仿佛女娲娘娘捏人的时候,一时心血来潮,将天地间的灵秀与锋锐都揉在了一处,方成了她这般模样。

此刻,李漟一手支着下巴,一手随意搭在御案上,指尖还拈着一管朱笔,那笔尖的朱砂,却早已干透了,结成暗红的一块。

她的目光越过满案的奏折,穿过洞开的殿门,落在远处那一片晴好的天光里。那眼神是空茫的,散漫的,仿佛魂灵早已飞出这重重宫阙,不知飘向何方去了。那雪白的狮子猫伸了个懒腰,拿脑袋去蹭她的手腕,她也浑然不觉。

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像个贪看春光的顽童,只因贪看窗外那只风筝,连夫子布置的仿帖都抛在脑后了。

只可惜,窗外并无风筝,只有冬日午后那一片暖得有些不真实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静静闪光。

正自出神间,殿门口的光线忽然微微一暗。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殿门。

李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空茫与散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

只是这变化快得惊人,一眨眼的工夫,便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倦怠的神情。她甚至懒得转动一下脖颈,只将眼皮微微垂了下来。

来者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孝哲。

他身披那袭赤红蟒袍,步伐沉稳,行至御案前三丈之处,便即驻足,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参见陛下。”

李漟轻轻哼了一声,仿佛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点声响,算作应答。

她手腕一翻,将那管干透的朱笔随手扔在奏折堆里,也不看孙孝哲,只自顾自地站起身来。

李漟伸手从案角提起一只白玉酒壶,也不拿酒杯,就这么提着,转身走向御案后头那面巨大的粉壁。

那粉壁上,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坤舆万国全图》,乃是大华数年间,无数使臣、商贾、将士用性命和脚步丈量描绘而成。图上山川河流,邦国城池,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塞尔柱、孔雀、吐蕃、大越……那些不久前还曾与帝国兵戎相见的国度,此刻都静静地卧在这图上,只是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

李漟背对着孙孝哲,仰头看着那地图,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

孙孝哲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一袭红裙的背影上,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那目光沉沉的,仿佛要在那背影上凿出两个洞来。然而那背影只是静静地立着,肩背挺直,如崖上青松,不为所动。

终究是孙孝哲先开了口。

“陛下,还有五日便是除夕。届时,王相会携塞尔柱、英格兰、孔雀、吐蕃等一十六国使节,于大庆殿行朝贺大典,正式签订停战协议与诸般盟约。此乃国之盛典,还请陛下届时务必出席,以正视听。”

“知道了。”

三个字,从那张红唇中吐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

李漟甚至没有回头,只不耐烦地摆了摆那只提着酒壶的手,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蝇虫。

孙孝哲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按说,他得了这句应答,便该告退。可不知为何,他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并未挪动半步。

他那双深沉如水的眸子,盯着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

不对劲!

这三个字,如同水底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心头。

他们三人,在这深宫之中潜藏数十载,身份来历,皆是先帝亲手安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先帝当年虑及子孙后世或有权臣当道、主上年幼之危,故布下他们这三枚暗子,备作最后鱼死网破之用。

他们身负绝顶武功,却须臾不敢显露半分,只以寻常内监面目示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万一”。

可世事难料,先帝的皇子皇孙,竟一个接一个地惨死。最后,是这位长公主,李漟,坐上了那张龙椅。

他们三人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自问对这位陛下的性情、行事、乃至一颦一笑,都再熟悉不过。

正因如此,此番骤然发难,方能一击即中:以梁王府阖府性命、满城百姓安危、乃至边关太平为质,逼得她不得不就范,乖乖配合演了那出“横剑于颈”的戏码,生生逼退了石介。

随后,他们更是以她的名义,行文书,发号令,将王钦若等人扶上高位,又与诸国签订和约,一步步将棋局走到今日。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

可也正因为太顺了,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这位陛下,自那日大殿之后,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她既不愤怒,也不恐惧,更无半分消极怠政的迹象。

每日依旧批阅奏章,依旧饮食起居,一切如常。

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将石子投下去,竟听不到半点回响,也看不到半点涟漪。

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念至此,孙孝哲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那“恰到好处”的恭敬里,透出了几分阴鸷的冷意。

“陛下,”孙孝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近日来,安静得有些反常。老奴斗胆,劝陛下一句,还是莫要做那些无谓的举动为好。”

他说着,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红色的背影,一字一顿道:“梁王府地下,埋着足够将整座王府炸上天的火药。京城各处水源,也早已安排好了人手。

只要老奴一声令下,顷刻之间,梁王府片瓦不留,长安城满城缟素。到那时,康白必会引吐蕃铁骑东进,刘承珪也会在北方起兵争雄。天下大乱,神州陆沉,只在转瞬之间。

陛下是聪明人,这里头的轻重,不必老奴多说。”

李漟缓缓转过身来。

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的大窗倾泻而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大红衣裙在逆光中愈发浓烈,仿佛一簇静静燃烧的火焰。

她脸上没有怒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琉璃世界,没有丝毫温度。

“狗奴才,”李漟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柔和,可那话语里的锋芒,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要刺人,“做事果然没底线,没人性。”

她提着酒壶,向前走了两步,与孙孝哲相距不过丈余。那逼人的气度,如山岳般压了过来,孙孝哲纵然内功深厚,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你最好,”李漟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只白玉酒壶,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不要如此与我说话。你知道的,我做起事来,从来不顾后果。”

孙孝哲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三分。

他脸上却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得体,恭敬,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看待任性晚辈的宽容与无奈:“陛下说笑了。若是大公主说这话,老奴或许会信。可陛下您……”

他顿了顿,目光与李漟那冰冷的视线轻轻一触,又垂了下去,声音愈发谦卑,却愈发笃定:“陛下却是绝不可能做到不管不顾的。不然,也不会身陷囹圄,被老奴这等狗奴才,只手所制,不是吗?”

此言一出,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白猫轻微的呼噜声,静得能听见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寒鸦啼鸣。

李漟她站在那里,大红的身影,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她忽然冷笑出声,那笑声短促,清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藏得够深的。”

孙孝哲倒是没什么隐瞒的意思,直白道:“我三人乃先帝留给三代皇孙最后的依仗。本是防着权臣架空天子、社稷倾危之时,做那最后鱼死网破之用。只可惜……先帝万万没想到,三代皇孙,竟无一生还。”

“所以说,”李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如刀,在孙孝哲脸上缓缓刮过,“你们不在我登基的时候动手,偏偏选在此时动手,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代皇孙,在你们手里。”

孙孝哲面不改色,垂着眼帘,老神在在,仿佛一尊木雕泥塑,看不出丝毫端倪。

李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容里有讥诮,有了然,也有一丝说不清是悲是喜的东西:“看来我是猜对了,那就只能是那泥鳅的野种喽。”

孙孝哲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声音愈发低沉恭谨:“燕王殿下即将入京。算着日子,除夕夜之前,定能归来。”

“嗯。”李漟背对着他,随口应了一声,“走得慢了些。”

孙孝哲望着那背影,那大红的身影立在巨大的地图之前,显得既渺小,又巍峨。

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三分。

可他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此时此刻,他们谋划周密,步步为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这位陛下当真有什么后手,又能如何?梁王府、长安城、天下苍生,都是人质,她又能如何?

孙孝哲沉默良久,终是深深躬身一礼,再不多言,转身向殿门走去,脚步落在金砖之上,悄无声息。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驻足,回过头来,最后看了那红色的背影一眼。那背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立着,仰头看着地图,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孙孝哲收回目光,迈步出了殿门。

殿外廊下,几个守备太监正垂手肃立,见他出来,齐齐躬身。

孙孝哲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在殿内始终维持着的沉稳与谦卑,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为首那个四十来岁、生得白净面皮的守备太监身上,声音冷厉,一字一顿地嘱咐道:“看紧点。这五日,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那守备太监忙不迭地躬身应道:“大官放心,奴婢省得。勤政殿内外,里里外外,皆已换成了咱们的人。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孙孝哲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这才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守备太监目送孙孝哲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这才直起身来,轻轻吁了口气,朝身旁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各归其位。

这守备太监名唤张佑,乃是关礼手底下得用的人,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素来谨慎仔细,从不出半点差错。他定了定神,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踏进了勤政殿。

却说李漟自孙孝哲去后,依旧立在那一幅《坤舆万国全图》之前,一动不动。

她听着身后那细碎的脚步声,听着那些人如何轻手轻脚地靠近,如何开始翻检她案上的奏折,如何连她方才扔下的那管朱笔都拿起来仔细端详。

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依旧看着那地图,山川万里,邦国万千。有她熟悉的,也有她从未见过的。

她的目光从大华的土地上缓缓划过,长安,金陵,成都,福建……最后,停在了那蜿蜒曲折的边境线上。

良久,李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想做个闲散公主,赏花喂猫,自在逍遥。你要做个纨绔世子,斗鸡走狗,无法无天。可到头来……”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苦涩。

“到头来,我枯守在这皇城之中,受小人折辱,与奏折猫儿为伴。你却满世界溜达,看遍山川风月,好不快活。真是……气人……”

那“气人”二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幽怨,一丝嗔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然而这幽怨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刻,她眉宇间的柔软便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严。

李漟忽然仰起头,举起手中的白玉酒壶,对着那巨大的地图,朗声吟唱起来:

“肘腋俄生患。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左手淋浪才有用,闲却持玺右手。谩赢得、伤今感旧。孤家寡人惟寂寞,笑是非、不了身前后。持此语,问乌有。

青山幸自重重秀。问新来、万千黎庶,可堪担否。总被西风都瘦损,依旧千岩万岫。把万事、无言搔首。君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一杯酒。”

一曲《贺新郎》唱罢,余韵袅袅,在殿梁间盘旋不去。

李漟仰起头,举起酒壶,对着那地图,对着那看不见的远方,鲸饮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雪白的下颌,滴落在那大红衣裙之上,洇开几团深色。

“终不似你做的好饮!”她呢喃一声,随手将那白玉酒壶往身后一扔,也不管落在何处,转身便走。

那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金砖之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恰好滚到那张佑的脚边。

李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径直向殿后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清清淡淡,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洒然气度: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话音未落,那一袭红裙已转过屏风,消失在殿后幽深的阴影里。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佑却顾不上许多,急忙挥手道:“愣着作甚?快!一队人跟上去伺候!另一队人,把这殿里的东西,仔仔细细,再检查一遍!尤其是陛下批过的奏章,一张纸片儿都别放过!”

“诺!”

小太监们这才回过神来,分作两队,一队急急向殿后追去,另一队则围在御案旁,开始更加仔细地翻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张佑吩咐完毕,这才低下头,看向脚边那只白玉酒壶。

那酒壶横倒在地,壶口还滴着几滴残酒,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俯下身,将酒壶拾了起来,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酒壶,壶身温润,毫无瑕疵,一看便是宫中的珍品。壶底略厚,雕着一朵半开的茴香花,花瓣层层叠叠,甚是精致。

张佑的目光,在那花瓣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一瞬,快得仿佛只是日光晃了眼。

张佑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恭谨仔细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直起身来,捧着那酒壶,走到御案前,将那酒壶端端正正地放在案角。放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看似无意地按在壶底那朵茴香花之上,轻轻一旋。

垂下手,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正满头大汗翻检奏折的小太监,沉声道:“仔细些,莫要出了纰漏。但凡有字的纸,都给我看清楚了。”

“诺!”

小太监们齐声应道,翻检得愈发仔细。

张佑负手站在一旁,目光从那几个小太监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窗外那一片晴好的天光之上。

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袖中,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指尖赫然多了一小张薄如蝉翼的秘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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