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伏蓝关
蓝关去长安,尚有一百二十里远近。秦岭横亘其间,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自打入冬以来,便没个晴好的日子。漫天飘起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得那山山岭岭一片缟素。
七盘岭乃蓝关外最后一道险隘,因山道盘旋七折而得名。此时节,那蜿蜒的山道早被大雪覆盖,曲曲折折隐在苍茫之中,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
两侧高山壁立,黑黢黢的岩石上,虬松偃柏盘曲如龙,枝头已积了寸许厚的雪,压得枝条低垂,偶有承受不住的,便簌簌抖落一团雪雾,散入漫天飞絮之中。
风过处,松涛声与雪落声混在一处,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那山道尽头,偶尔现出一两行深深的脚窝,转瞬又被新雪填平了。
七盘岭东侧,有一处高山背风。
此处向阳,又因山势回环,竟比别处暖和些。
一驾极宽大的马车,便孤零零停在这山坳里。
那马车通体漆黑,车身阔朗如一间小室,拉车的四匹白马通身雪白,此刻静静立着,身上盖了厚厚的毡毯,口鼻中喷出团团白气。
车周围站着数十个劲装女子,个个腰悬刀剑,披着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任那雪花落在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人却纹丝不动,只偶尔抬眼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隼。
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掀开厚重的锦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车厢内壁以紫檀木为骨,外罩锦缎,缎子上绣着缠枝莲纹,密密匝匝,针脚细得瞧不出痕迹。地上铺着尺许厚的白狐皮褥子,足有七八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直陷到脚踝。
四角设着鎏金狻猊熏炉,炉中焚着上好的百合香,那暖气便裹着香气,融融泄泄,将车外风雪隔绝得干干净净。
此刻,那矮榻之上,正坐着两个女子。
靠窗的一个,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正是李淑。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潞绸褙子,外罩一件月白云锦披风,领口袖端镶着寸许长的紫貂风毛,乌黑油亮,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那梅花做得极精巧,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轻轻颤着,花心一粒珍珠,有莲子米大小,温润生光。
她微微低着头,正望着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被大红刻丝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得正香,鼻翼轻轻翕动,偶尔咂咂小嘴,咕哝一声。
李淑便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小小的眉眼,动作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她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那温柔是暖的,软的,像三月的春阳,像四月和风,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将整个车厢都浸得暖洋洋的。
最勾人的,是她那双桃花眼。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风流情态。可此刻那双眼里,却满是慈爱,那慈爱是沉甸甸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让那双本就妩媚的眼睛,更添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光彩。她便这般含笑看着怀中孩儿,唇角微微弯起,勾出一道柔美的弧度,便是那瓶中红梅,也不及她此刻颜色。
坐她对面的,却是王浅予。
她一身素白,白绫袄,白绸裙,外头罩着一件白狐狸里的斗篷,从头到脚,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因车内暖和,斗篷已解下,随意搭在一旁,露出里头紧窄的腰身,那腰细得盈盈一握,衬得人愈发纤瘦,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她脸上不施脂粉,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带着几分病后的清减。
五官却是极出挑的,眉如竹剑,鼻若悬胆,唇色粉淡,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似千年古潭,又似万丈寒渊,里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冷,只消看人一眼,便让人脊背发寒。
偏偏她生得一副好面相,眼角天生微微上挑,带着三分笑意。那笑意原是讨喜的,可配上那双眼睛,便成了天大的讽刺,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心悸胆寒,像是淬了毒的匕首,越是艳丽,越是危险。
车厢里静静的,只听得熏炉中炭火偶尔“哔剥”一声,和着车外隐隐的风雪呼啸。
李淑低头看着孩子,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正对上王浅予的眼睛。
那一瞬,李淑微微一怔。
王浅予正望着她怀中的孩子,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说不清。有好奇,有羡慕,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那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便像被黏住了一般,移也移不开。
可就在李淑抬头的刹那,那眼神一闪,便收了回去。快得像夏夜的闪电,若不是李淑看得真切,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王浅予垂下眼睑,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端起几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动作淡淡的,疏离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她微微一笑,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暖风:“要不要抱抱?”
王浅予一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啊?”
“我说,你要不要抱抱她?”李淑笑着,朝怀中努了努嘴。
王浅予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竟有些结巴起来:“我……我吗?我不……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李淑已经起了身,挨着她坐下,不由分说地将那小小的襁褓,轻轻放到了王浅予怀中。
王浅予浑身一僵。
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也不敢动。
那小人儿轻轻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又像抱着一汪水,生怕用一点力,便会碰坏了。
“这……这……”她抬起头,眼中竟带着几分求助的神色,看着李淑。
李淑却不急,只在她旁边坐下,柔声道:“你别紧张,就这么抱着就好。对,手臂托着她的头,对,就这样。”
王浅予依言调整了姿势,那僵硬的身子,慢慢松弛了些。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奇异的神色。
那神色柔和得很,与她平日的阴鸷冰冷判若两人。
她看着那小小的眉眼,小小的鼻梁,小小的嘴唇,像看一件稀世珍宝,目光贪婪得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去。
“你可以摸摸她的脸,”李淑轻声鼓励,声音里带着笑,“很软的。”
王浅予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怯意:“可以吗?”
那模样,活像个想要糖吃又不敢开口的孩子。
李淑心中暗叹,面上却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王浅予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那手竟微微有些抖。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人儿的脸颊。
只一下,便如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可那触感,却留在了指尖,嫩嫩的,滑滑的,像刚剥壳的鸡蛋,又像最细的绸缎。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那一点蔓延开来,酥酥的,麻麻的,一直传到心底里去。
王浅予的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是纯粹的,干净的,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点阴霾。
她抬起头,看着李淑,眼中闪着少见的光亮,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竟有些欢喜地道:“真的耶!”
那声音,竟也透出几分欢快来。
李淑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酸楚。这个杀了人不眨眼的女子,这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女人,此刻抱着一个婴儿,竟露出这般神情来。
可就在这时,那小人儿忽然皱了皱小小的眉头,小嘴瘪了瘪,然后“哇”的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那哭声又尖又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浅予整个人都傻了,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哇哇大哭的小东西,手足无措,脸上的慌乱简直要溢出来。
“她……她怎么了?我……我没动她呀!我什么都没做!”她抬起头,看着李淑,眼中满是惊慌,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李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熟稔地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柔声道:“不哭不哭,我的小乌龙不哭,是娘不好,让个凶巴巴的人抱了你,吓着了吧?”
王浅予听了这话,脸上的慌乱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羞恼,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可余光却仍忍不住往那孩子身上瞟。
李淑也不理她,只抱着孩子,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小人儿却不肯罢休,依旧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
李淑低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着道:“是饿了吧!”
说着,竟毫不避讳,伸手便解开了褙子的襟扣。
王浅予眼角余光瞥见,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别过头去,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
她背对着李淑,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你这是做什么?”
李淑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喂奶呀!孩子饿了,不喂她吃什么?”
“可……可这……”王浅予依旧不肯回头,声音却越来越低,“这也太不体面了!”
李淑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含住乳头、安静下来的小乌龙,又抬头看着王浅予那僵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不也是女子吗?我难不成还要躲着你?”
王浅予背对着她,闷声道:“那……那也不该这样。这……这成何体统!”
李淑却不再理她,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眉眼间满是温柔。那小乌龙果然不哭了,只“咕咚咕咚”地吞咽着,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轻微的吞咽声,和熏炉中炭火的哔剥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浅予才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着李淑,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眼中神色复杂,有不解,有好奇,还有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当了娘,便都是这样了吗?”
李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哪样?”
“便是……”王浅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便是这样……什么都不顾了?连体面都不要了?”
李淑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着王浅予,笑道:“等你有了孩子就明白了!孩子一哭,当娘的心都跟着没着没落,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
王浅予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别过头去,声音冷冷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那我情愿永远不生孩子!”
可她那目光,却仍忍不住往那小乌龙身上瞟。那目光里藏着的羡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李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她虽与王浅予相交不深,可多少也听说过她的过往。知道这女子心高气傲,一心要做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惜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
谁知造化弄人,太子横死,她也被牵连其中,险些丢了性命。后来虽被杨炯所救,却沾染上了毒瘾,九死一生才戒断。
如今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这世上能说几句话的,也就只剩杨炯这个“故人”了。
这女子嘴上硬得很,可心里头,怕是早就将杨炯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只是她那性子,便是杀了她,也不会承认的。
李淑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王浅予,笑道:“他喜欢孩子,是个好父亲,你大胆生。”
王浅予正望着小乌龙出神,听了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道:“谁要给杨炯生?”
话一出口,她便知说错了话。
李淑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她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那尾音上扬,拖得长长的,眼神揶揄地看着王浅予,满满的都是促狭。
王浅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狠狠瞪了李淑一眼,可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杀气,倒有几分被人说破心事的羞恼。她轻哼一声,别过头去,脸上的红晕却久久不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了心绪,转过头来,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她看着李淑,一字一顿道:“一会儿人来了!你别出来,我自己的事自己办。”
那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李淑看着她,笑容不变,只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王爷为何还叫我来?还不是因为担心杨炯怨恨你,跟你关系闹僵?”
王浅予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仍嘴硬道:“僵就僵,我跟他关系本来也不怎么好!”
那声音,却不如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了。
李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关系不好?三大船白银,数百万黄金,说送来就送来,这是关系不怎么好?”
“这是我跟他的交易!”王浅予盯着李淑,一脸认真,一字一句道,“他帮我杀崔穆清,我给他王家所有,仅此而已。”
李淑听了,也不反驳,只嘴角含笑,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嘴硬吧!
她顿了顿,又道:“很显然,王爷记住了你这情分,不然也不会让我跟你来。你是聪明人,那崔穆清要祸乱天下,给二狗孩子站台,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可杨炯估计是下不了手,只能我跟你来干。”
王浅予听了,沉默片刻,半晌才道:“杨炯不是傻子,崔穆清能从你们监控下逃出来,明显是王爷有意为之。”
李淑点点头,沉声道:“人脚上的水泡都是自己走的。崔穆清已经将杨炯和李漟都视为了生死之敌。你说她聪明吧,她知道到处寻求帮助;你说她笨吧,她却不知道找杨炯。我只能说,你比她聪明。”
王浅予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是我比她豁得出去。我可什么都不要,但我一定要她死。我可以等,她却等不了。她经受不了失败,她要用一次巨大的成功,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李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若是当时你不去当太子妃,你会选择杨炯吗?”
王浅予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她看着李淑,眼中一片坦然:“当时杨炯在我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好色之徒,纨绔子弟,入不得我眼。我当时要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仅此而已。”
“那现在呢?”
“现在……”王浅予一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深深的怅惘。
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低的,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是我不配,仅此而已。”
李淑听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那熏炉中的炭火,偶尔“哔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淑才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入长安有三关,潼关、武关、蓝关。你怎么就断定崔穆清会走蓝关?”
王浅予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没得选。除夕在即,杨炯马上就到。秦三甲的谋划我虽不懂,但是崔穆清千方百计要逃走,那我只能想到跟皇嗣有关。
她孩子早就没了,那现在唯一在世的就是二狗的孩子。她这么着急赶来,怕不就是要联合秦三甲,将二狗孩子据为己有,自己做那太后,证明自己没有输罢了。
所以,三关之中,蓝关速度最快,哪怕她知道千难万险,她也要在除夕前赶来。”
李淑点点头,又问:“你那么理解她?”
王浅予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因为我也如此想过。”
“那你为何没有去找秦三甲?”
王浅予一愣,撇了撇嘴,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倔强:“金陵那房子地契在杨炯手中。”
“所以呢?”李淑挑眉。
“我自己买了不少家具。”
“然后呢?”
“我睡觉认床!”王浅予声音提高了几分,那语气,竟像是在赌气一般。
李淑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刚要开口再调侃这个嘴硬的女人几句,忽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毛罡那粗豪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公主!王姑娘!人来了!”
车厢内,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同时一凛。
王浅予霍然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白衣,系好斗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伸手便要去推车门,忽又顿住,回头看了李淑一眼。
李淑已将小乌龙轻轻放在榻上,用厚厚的锦被围好。
她抬起头,对上王浅予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去吧。”
王浅予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车门,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她也不回头,只纵身一跃,便跳下了马车。
李淑紧随其后,出了车厢,回头看了车旁的念奴娇一眼,低声嘱咐道:“看好小乌龙!”
念奴娇躬身应是。
二人并肩而行,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顶走去。脚下“咯吱咯吱”作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登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下得天地间一片苍茫。脚下便是那蜿蜒的七盘岭山道,曲曲折折,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在群山之间。
李淑举目望去,只见那山道上,正有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那是一支商队,约莫十三四人,赶着三辆马车,在风雪中踽踽而行。赶车的汉子们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佝偻着身子,任由那雪花落在身上。马车上的货物堆得高高的,用油布盖着,油布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远远望去,那支小小的队伍,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显得那样渺小,那样孤独。
“动手吧?”李淑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王浅予。
王浅予却伸手拦住她:“等等!”
她盯着那支商队,眼中寒光闪烁,冷冷道:“崔穆清不在里面。”
李淑一怔,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情报上不是说了吗?秦三甲派出十三儒教高手护卫崔穆清吗?”
王浅予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你不了解崔穆清。她这人撒谎成性,刚愎自用,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即便事错了,她也会一条路走到黑。当初她杀她表哥如此,现在将杨炯和李漟视为敌人也如此。”
她顿了顿,伸手指向山下那三辆马车,沉声道:“你看那三辆马车的车壁。”
李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凝眸细看,却看不出什么端倪,疑惑道:“有什么不同?”
“崔穆清受过严重的内伤,药不离身,更是惧冷。那就说明马车里要放不止一个火炉。”王浅予一字一句道,“可你看那三辆马车,车壁上挂满积雪,显然是没有生过炉子的。这就说明,崔穆清根本不在里面。”
李淑听了,心中一惊。
她细细看去,果见那三辆马车的车顶、车壁上,都积着厚厚的雪,没有半点融化的痕迹。若车内真生了炉火,那车顶的雪早就该化了才是。
“她不会从别处的走了吧?”李淑皱眉道。
“不会!”王浅予回答得斩钉截铁,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毛罡,沉声道:“准备下令。我断定,那贱人不出半炷香就会出现!”
毛罡闻言,不敢怠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紧紧握在手中。他屏息凝神,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山下,只等一声令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支十三人的商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山顶上,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雪越下越大,落在众人的肩头、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可没有一个人动一下,都像石雕一般立着。
李淑拢了拢披风,目光落在王浅予的侧脸上。只见她紧紧盯着山下,眼神专注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那眼中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点红色。
那红色在漫天雪白中,格外显眼刺目。
众人精神一振,定睛看去。
只见那红色越来越近,竟是一匹赤红色的大马,神骏非凡,踏着积雪,缓缓行来。
马后,跟着一支商队。
这商队比方才那支气派得多,约莫三十人上下,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车足有五辆,俱是宽大华丽,车厢外裹着厚厚的毡布,毡布上绣着精美的花纹。马车旁跟着的护卫,个个身形魁梧,腰悬刀剑,一看便知是高手。
最显眼的,是那马车上的旗帜。
一面面三角小旗,插在车辕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四个大字——“永记布庄”。
李淑眉头一皱,看向王浅予。
王浅予早已举起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那支商队。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转身,眼中涌现出疯狂之色,那目光,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毛罡!”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动手!这商队中有岳麓书院教正刘仙伦护卫,绝对是崔穆清无疑!”
毛罡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抬手,将手中那枚红色信号弹,猛地扯向空中。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那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红花。
可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从身后传来。
“给老子住手!”
那声音之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淑和王浅予同时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从山后猛地窜出,飞速朝这边奔来。
可那身影才奔出几步。
“轰隆隆!”
震天的巨响,从山腰处响起。
那响声之大,简直要将天地都震裂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轰!轰!轰隆隆!”
山石崩裂,树木横飞。
滚滚浓烟夹杂着漫天雪雾,冲天而起。无数巨石裹挟着断木,从山腰处倾泻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那支商队。
那声“给老子住手”的怒吼,在这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瞬间便被淹没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烽烟不息,雪雾弥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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