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两全法
却说那三声枪响过后,杨炯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脸上身上溅满了崔穆清临终前喷出的鲜血,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那雪白的积雪上,晕开点点殷红。
他怔怔地看着崔穆清垂下的头颅,看着那双至死不曾闭合的眼睛,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黑洞洞的,里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空无一物。
良久,良久。
杨炯猛地回过神来。
他霍然转身,一步跨上前去,那一步踏得极重,积雪四溅,露出底下黑色的山石。
杨炯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模样,直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王浅予!”
这一声吼,直如惊雷炸响,震得山谷间回声阵阵。
王浅予此刻正握着那支短铳,铳口还冒着袅袅青烟。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那张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着病态的潮红,眼中光芒闪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是畅快的,是解脱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
听得杨炯这一声吼,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杨炯已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持铳的手腕,那手劲极大,捏得她腕骨咯咯作响。
他盯着王浅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我给你火枪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滥杀无辜!”
王浅予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透出几分讥诮来。
“她无辜吗?”王浅予一字一顿,声音冰冷,“我同她有生死之仇,你很清楚!她杀我王家满门,逼我远走他乡,害我险些命丧黄泉!她无辜?”
杨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沉声道:“她受到了该有的惩罚,她也是齐王的妻子!我答应过齐王,要护她周全!”
“齐王?”王浅予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齐王若知道你杨炯是这般护他妻儿的,只怕要从棺材里爬出来谢你!”
杨炯听了,额上青筋又是一阵乱跳,那攥着王浅予手腕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右手,扬起巴掌,便要朝那张苍白的脸上扇去。
王浅予却丝毫不惧,反倒扬起脸来,凑上前去,那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是挑衅的,是不屑的,是明知你要打却偏要凑上去让你打的倔强。
“来呀!打呀!”她盯着杨炯,一字一顿,“我王浅予皱皱眉头就不姓王!”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杨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王浅予那双眼睛,那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愤怒、任何疯狂都更让人心悸。
两人便这般对峙着,一个扬着手,一个仰着脸。
风雪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花。
良久,杨炯那高举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松开攥着王浅予手腕的手,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千年寒冰,没有半分温度。
“给我滚!”杨炯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滚回你的大岛!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入中原半步!”
王浅予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让我滚我就滚?”她盯着杨炯,上前一步,那单薄的身子竟透出几分逼人的气势来,“我偏不!”
“你——!”杨炯气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王浅予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三尺,她仰着头,盯着杨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杨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别忘了,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她顿了顿,那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你要创造个盛世大华,让百姓有饭吃,让大华屹立在世界之巅!怎么?你都忘了?”
“我没忘!”杨炯脱口而出。
“我看你就是忘了!”王浅予冷笑,那声音像刀子一般,一刀一刀扎在杨炯心上,“大华现在这局面,不是你杨炯一个人铸就的,是无数兵卒,无数公卿,无数百姓,抛头颅撒热血才有了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更不是齐王一个人的功劳!你现在想干什么?”
她说着,伸手指向那坍塌的山道,指向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指向那被乱石掩埋的商队残骸,声音愈发凌厉:“你是不是想继续留着这个祸害?让她去投靠秦三甲,让她去辅佐二狗的遗腹子,让她去祸乱天下?你这叫慷他人之慨,你这叫养虎为患!”
杨炯听着,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我自可将她送去海外软禁起来,派人日夜看守,让她终生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何至于非要取她性命?”
“软禁?”王浅予听了,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杨炯啊杨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崔穆清是什么人?她是齐王的妻子!她是天潢贵胄!你软禁她一日两日可以,一年两年也可以,可十年二十年呢?三十年五十年呢?”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那声音愈发咄咄逼人:“她只要活着一日,便是那些不甘心失败的人的一面旗帜!只要活着一日,便是你杨炯心头的一根刺!只要活着一日,便有人打着她的旗号兴风作浪!你以为你是仁慈?你是优柔寡断!你是妇人之仁!”
“住口!”杨炯怒喝一声,那声音大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浅予却丝毫不惧,反倒冷笑一声,继续道:“我偏不住口!杨炯,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不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难道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教训?”
杨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她纵有千般不是,也是齐王的遗孀!我杨炯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答应过齐王的事,便要做到!”
“问心无愧?”王浅予冷笑,“你问问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兵卒,他们可曾问心无愧?你问问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他们可曾问心无愧?你问问那些追随你杨家的僚属,他们可曾问心无愧?”
她说着,伸手指向那些倒在雪地里的麟嘉卫尸体,声音陡然拔高:“你再问问他们!问问这些为你杨炯卖命的兄弟!他们可曾问心无愧?”
杨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雪白的积雪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麟嘉卫的赤红铠甲,有的穿着青衣儒袍。鲜血染红了积雪,那红色触目惊心。
他心头猛地一颤。
王浅予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死了!为了什么?为了你杨炯那让百姓吃饱饭的承诺!为了你杨炯那让大华屹立世界的誓言!可你呢?你在这里跟我谈什么问心无愧?你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对齐王的承诺?”
她说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杨炯,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这些死去的兄弟吗?”
杨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浅予却不肯罢休,又上前一步,那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她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杨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法!”
“有的!”杨炯脱口而出,那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执拗,“至少我不能预设它没有!”
“放屁!”王浅予毫不客气地骂了出来,那两个字粗鄙不堪,从她那张素净的嘴里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可偏生又那般理直气壮。
她盯着杨炯,那目光咄咄逼人:“你读《史记》,可曾见过刘邦为救父亲,向项羽讨一碗肉羹?你读《左传》,可曾见过勾践卧薪尝胆,将西施送入吴宫?你读《战国策》,可曾见过苏秦张仪,为成大事不择手段?”
她一字一顿,那声音越来越高:“他们都是圣人吗?不是!可他们成就了大事!他们为了什么?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为了那千秋万代的基业!”
杨炯听着,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拿这些事来比,我不是刘邦、更不是勾践!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王浅予冷笑,“我看是你杨炯不敢面对现实!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那庙堂里的菩萨,不食人间烟火的真佛?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你杀的人还少吗?怎么到了崔穆清这里,你就这般踌躇不前?”
杨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王浅予却越说越来劲,那眼中光芒闪烁:“杨炯,我告诉你!历史滚滚向前,如同这山间的风雪,挡在前面的,无论是谁,都要被碾碎!是齐王也好,是崔穆清也好,是你杨炯也好,是我也好,谁都逃不过!”
她顿了顿,那声音愈发凌厉:“你现在想做的,便是挡在历史车轮前面,想用你那一己之力,去护住一个不该护的人!你这是螳臂当车!你这是自不量力!”
杨炯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她,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隐隐的动摇。
王浅予看在眼里,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读过《纵横》没有?‘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这话什么意思?是说真正的圣人,要守住自己的根本,审时度势,权衡轻重,量力而行!而不是像你这样,感情用事,公私不分!”
她说着,伸手指向杨炯的胸口,那指尖几乎要点到他心口上:“你杨炯今日若护住了崔穆清,来日她便要你的命!你要天下,要百姓,就必然要有牺牲!就不能踌躇不前,就不能优柔寡断!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杨炯听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浅予看着他这模样,心中既是痛快,又是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杨炯,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何要嫁入东宫?”
杨炯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她。
王浅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因为我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要让王家的荣光,照耀九州!可结果呢?太子死了,王家没了,我成了丧家之犬,流落江湖,险些死在那些人的刀下!”
她说着,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可那水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我不后悔!”王浅予一字一顿,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倔强,“我选的路,我自己走!我做的事,我自己担!我杀人,我认!我该死,我认!可你杨炯今日若为了这事怪我,我不服!”
杨炯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雪呼啸,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漫天雪花。
良久,王浅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决绝:“好!你杨炯要做圣人,要做君子,要做那不负天下不负心的完人,那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举起火铳,抬手便往自己太阳穴上抵去。
杨炯大惊失色,想也不想,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扣住扳机,用力将那火枪夺了下来。
“你个疯女人!”杨炯吼道,那声音里满是惊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王浅予被他夺了火枪,也不挣扎,只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是狡黠的,是得意的,是计谋得逞后的畅快。
她上前一步,贴近杨炯,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怕……还是担心?”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逗,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杨炯猛地后退一步,瞪着她,没好气地骂道:“神经病!”
王浅予却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你送给我的单管燧发枪,”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笑意,“一次只能连发三枪,你不知道吗?”
杨炯一怔,随即脸色一变。
王浅予看着他的脸色,笑意更浓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杨炯别过脸去,不去看她,闷声道:“我知道个屁!”
“哼!”王浅予撇撇嘴,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不承认也没关系!”
她顿了顿,那声音忽然郑重起来,一字一句道:“总之你若觉得心里过不去,我王浅予随时等你来杀!”
杨炯听了,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事已至此,我杀你还有何用?还能改变什么?”
“所以!”王浅予上前一步,那双眼紧紧盯着他,目光炯炯,“你不够狠!以后我来做狠事,脏事!你不要过问!”
杨炯看着她,一时无语。
风雪依旧,漫天飞舞。
远处,澹台灵官缓缓走来,她身上沾满了血迹,那十三个儒教高手,已尽数倒在她的剑下。
她走到杨炯身边,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落在那些倒在雪地里的麟嘉卫尸体上。
杨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已化作冰冷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
他心头猛地一颤。
良久,良久。
杨炯长叹一声,那一声叹息里,满是无奈,满是疲惫,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或许你说的对,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心。”
王浅予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杨炯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沉声道:“来人!”
几个麟嘉卫应声上前。
杨炯指着那坍塌的山道,指向那蜷缩在三角空间里的崔穆清的尸体,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崔王妃的遗体好生装殓,入京之后,同齐王葬在一处。”
那几个麟嘉卫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石,将崔穆清的尸体抬出来,用白布裹好,抬上马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挣扎与迷茫,只剩下一片沉静。
杨炯猛地转身,面向那北方,面向那风雪之中隐约可见的长安城。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那声音如惊雷炸响,在山谷间回荡:“入长安,安天下!”
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那乌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踏着积雪,朝那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数百麟嘉卫齐齐翻身上马,马蹄踏得积雪纷飞,浩浩荡荡,紧随其后。
王浅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抬脚便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坍塌的山道,那被鲜血染红的积雪,那渐渐被新雪覆盖的狼藉。
然后,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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