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好事酿
灞桥以东五里,麟嘉卫大营。
营门大开,辕门两侧火把烈烈,照得那杆“燕”字大旗猎猎作响。大营内外甲士肃立,刀枪如林,却无半点声息,只余寒风卷过旗角时发出的呼啸。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杨炯坐在主位,身上那袭狐裘大氅随意敞着,露出一身玄色劲装。他手里攥着一封书信,信纸已被捏得皱皱巴巴,上头的字迹却是熟的不能再熟。
那是李漟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那股子倔强劲儿,只写了六个字:“救我,勿使人知。”
帐内站满了人。
毛罡立在左首,一身棉袍裹得严严实实,脸色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峻。他身旁是王浅予,这女子今日难得没穿那身大红,只着一袭玄色窄袄,腰间挎刀,眉眼间满是煞气。
再往后,是李澈、澹台灵官、以及一众麟嘉卫将领。
帐外,还有三千铁甲候命。
杨炯放下信,抬头看向众人,扯了扯嘴角:“都哑巴了?”
毛罡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王爷!此信来得蹊跷。女帝被困皇城,何等机密之事,如何能让送信之人轻易送到咱们手上?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就是要引王爷入京!”
他说着,声音愈发沉重:“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王爷一旦进了皇城,那可就是真真正正的任人鱼肉了!”
杨炯没说话,只垂着眼帘,看着手里的信。
王浅予冷哼一声,接口道:“毛罡说得对。李漟对你再重要,还能比你这一家老小重要?比你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重要?”
杨炯抬起头,白了这女人一眼,没好气道:“你胡说什么?”
“我说得不对?”王浅予挺直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吼了出来,“杨炯,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长安探花郎’了!你是燕王,是承载着万万大华百姓福祉的燕王,是承载着这满帐人性命的燕王!为了一个女人,孤身犯险,我看你是昏了头!”
这一嗓子吼得帐内人人侧目,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声。
杨炯却不恼,只是轻叹一声,环顾四周,缓缓道:“我爹穷尽半生,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光明正大地走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你们或许觉得这很可笑。自古以来,革鼎之事不知凡几,可禅让之事,却少之又少。凭什么?凭的不就是个‘名正言顺’四个字么?”
毛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杨炯摆手制止。
杨炯继续道:“我若以兵变夺位,开了这个头,我儿子便会学我。我儿子若不学,我孙子便会学。到了那一日,我今日所做这一切,又算什么?”
王浅予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强词夺理!你不能以未发生之事来指导今日!你如今首要之事,是如何登上那个位置,而不是考虑百年之后!”
杨炯摆摆手,不再与她争辩,转头看向角落里抱着孩子的李淑,轻声问道:“小乌龙可好?”
李淑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孩,声音轻柔:“吃饱了,睡着了。”
杨炯看着那孩子,眼神柔和下来,苦笑道:“这丫头,我抱她的时候,蹬我可有劲儿了。将来定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李淑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杨炯一眼,冷声道:“我家令仪才不稀罕你那什么位置!”
说罢,她抱着孩子,转身便走。
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你知道,没人压得住我。若是你死了,那令仪必然是下一个女帝,我说的!”
话音落下,她掀开帐帘,决然而去,只余帐帘在风中微微晃动。
杨炯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环顾帐内众人,摆摆手制止了要开口的毛罡,轻声道:“梧桐、官官,回家。”
说罢,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李澈一言不发,默默跟上。
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只看了帐内众人一眼,也转身随行。
三人出了大帐,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前行,忽听得远处蹄声如雷,两骑呼啸而至。
那两骑来得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梁王府老管家杨虎。他身后一骑,端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赤足踏镫,素裙飘摇,正是歌璧。
杨虎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杨炯马前,气喘吁吁,满脸焦急:“少爷!少夫人嘱咐,您千万不能进皇城!”
杨炯低头看他,笑道:“我娘们儿还说什么了?”
杨虎急道:“少夫人说,只要您不进皇城,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咱们划江而治!您若进了皇城,那可就彻底被动了!”
杨炯点点头,却不答话,只抬头看向马上的歌璧,眯眼笑道:“你不在金陵看我儿子,跑长安来做什么?”
歌璧浅浅一笑,那笑容慈悲温和,仿佛观音降世:“儿子要看,老子更要看不是?”
杨炯瞪眼:“你占我便宜?”
歌璧噗嗤一笑,随即正色道:“紫微易主,这最后的机会,我可得抓住。”
“你可够直白的。”杨炯没好气地骂道。
“事实就是如此。”歌璧一脸坦然。
杨炯懒得跟这女人弄舌,当即问道:“你是来拦我的?”
歌璧微笑摇头:“我是来接你的。”
杨虎猛然转头,瞪着歌璧,怒声道:“你……你怎么答应少夫人的?!”
歌璧耸耸肩,一脸无辜:“我说尽力而为。”
“你尽力了吗?!”杨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尽力了呀。”歌璧眨眨眼,认真道,“我打不过那两个女人。”
说着,她淡笑一声,一催胯下战马,来到杨炯身侧。
杨炯哈哈大笑,拍了拍杨虎肩膀,一抖缰绳,直奔灞桥而去。
杨虎站在原地,看着四骑绝尘而去,欲哭无泪。
且说杨炯催马行不过二里,便见前方灞亭之内,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灞水之上薄雾如纱,那灞亭便在这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水墨画。亭中燃着一盏孤灯,灯火昏黄,照着一个人影,正自斟自饮。
杨炯看清那人,当即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大步向灞亭走去。
李澈三人也不下马,只勒住缰绳,远远地候着。
杨炯步入亭中,只见一个青衫儒生正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只粗陶酒盏,正慢慢啜饮。
那人生得儒雅,眉目清隽,一身青布棉袍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沉稳气度。
正是叶九龄。
杨炯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叶师兄也是来拦我的?”
叶九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杨炯依言坐下,案上摆着一只粗陶酒壶,两只酒盏,一碟盐水花生,再无他物。
叶九龄给他斟满一盏,推到他面前。
杨炯接过,一饮而尽。
叶九龄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真的想好了?”
杨炯点点头:“嗯,想好了。有些事,我若开了个坏头,以后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叶九龄沉默片刻,轻声道:“也没有那么麻烦,无非是焦头烂额一些。”
杨炯苦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饮一口,叹道:“师兄,人之寿不可知,未来事不可测,若规矩定不下来,必会走前朝之覆辙。”
叶九龄不语,只拈起一粒花生,慢慢剥着。
杨炯长叹一声,继续道:“我爹费了这么大的劲,几乎是穷尽了所有手段,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那‘名正言顺’四个字。因为我们都知道,要得到天子的‘势’,代价最小的办法,就是禅让。”
叶九龄剥开花生,将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道:“兵变也行。无非是我费些力气,花些时间,收拾残局罢了。”
杨炯一愣,随即苦笑:“师兄,我还指着你给我儿子保驾护航,你可不能累死。”
“大过年的,忒不吉利。”叶九龄骂了一句,又给他倒了一盏酒。
二人碰杯,各自饮尽。
叶九龄放下酒盏,盯着杨炯,缓缓道:“事情也不难猜。秦三甲明面上是要辅佐二狗遗腹子登基,其实这老东西无非就是想祸乱天下。因为他知道,恩师穷尽半生心血都在于此。他更知道,只有乱世,他才有机会。”
杨炯点头:“所以王钦若之流,不过是其弃子罢了。”
叶九龄嗯了一声:“朝堂那点事,说白了,能算上棋手的,就那么几个人。除此之外,皆是局中人。”
杨炯听了这话,眼眸一亮,坐直身子,问道:“师兄如何教我?”
叶九龄淡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杨炯接过,展开一看,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道禅让诏书,字字句句,写得明明白白。
末尾处,竟已盖好了天子印玺。
叶九龄道:“禅让诏书,我已经写好。明日除夕,你入宫尽可作为。长安九门、皇城九门,我已让潘帅安排好了自己人。刘承珪即便领兵前来,一时半会儿也进不了长安。除夕夜,五万先锋军必然抵达长安。新年第一日,便是你登基之时。”
杨炯盯着那道诏书,良久无言,半晌才抬起头,看着叶九龄,苦笑道:“师兄果然老成持重。你这样,显得我很无能啊。”
叶九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能活着从皇宫出来,就够厉害了。还想怎样?”
杨炯嘿嘿一笑,正色问:“他们没有后手?”
叶九龄饮尽杯中酒,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道:“两个变数。”
杨炯起身跟过去,问道:“哪两个?”
“一个在皇宫。一个本该来。”
杨炯心下一突,沉声道:“石师兄……与我政见不合,不来见我,也属正常。”
叶九龄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正常吗?”
杨炯避开他的目光:“不正常吗?”
“很不正常。”叶九龄语气笃定,“小师弟出生的时候,他亲自去送了两尾锦鲤。”
“我听说了。”
“那你还给他找什么借口?”叶九龄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他没来,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杨炯沉默。
良久,他才轻声道:“或许……他仅仅是想中立吧。”
“他该中立吗?”叶九龄反问。
杨炯不语。
叶九龄看着他,叹道:“你死了,恩师起兵,谁落得好?你儿子,还是你弟弟?”
杨炯长叹一声,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喃喃道:“何至于此啊……”
“人呐,一旦有了能力,就有了野心。有了野心,就有了理想。”叶九龄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石子静的理想是什么?是圣主明臣。纵观古今,有圣主无明臣,有名臣无圣主。他觉得自己是明臣,也觉得你是圣主。”
杨炯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半晌才道:“我回来早了?”
叶九龄摇头:“回来的正好。”
杨炯转过头,看着他,问道:“那师兄是明臣,还是……”
叶九龄摆摆手,打断他:“我不愿做什么名臣,只做个干吏便好。”
杨炯一怔,随即笑了:“干吏好。不必受人裹挟。”
叶九龄看着他,问道:“你要做圣主?”
杨炯摇头,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轻声道:“我不愿做圣主,只做个庸君便好。”
叶九龄点头,也笑了:“庸君好。不必被虚名所累。”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长久沉默。
亭外,寒风渐歇。
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渐渐扩大,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雾气渐散,灞水之上波光粼粼,隐约可见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忽而,一道金光破云而出,洒落人间。
紧接着,万道霞光齐射,将整片天地照得金灿灿一片。
天光破晓。
叶九龄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绚烂的霞光,轻声道:“除夕,霞光万丈,好物候。”
杨炯整了整衣衫,系紧大氅,大步走出灞亭,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回头看向亭中的叶九龄,忽然大笑出声,吟道:“
今日君家饮,明日帝王宴。他日共君臣,三日三会面。
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吟罢,他一抖缰绳,纵马过桥,直奔长安而去。
灞亭内,叶九龄负手而立,望着那四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望向东方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轻声呢喃:“千山同一日,万户尽皆春!好事正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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