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荼吉尼障
这一看,杨炯不由得怔住了。
却见歌璧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二人之间仅隔寸许,呼吸可闻。歌璧全然不似平日那宝相庄严的模样,那双一向清澈如水、慈悲为怀的妙目,此刻眼波流转,竟带着三分春色、七分妩媚,眼尾微微上扬,眼瞳深处似有彼岸花绽放,灿若烟霞,叫人不敢直视。
那张素来圣洁的脸上,此刻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如朝霞映雪,又如初绽的莲花瓣尖上那一抹胭脂色,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道的妖冶。
更奇的是,她身上那一袭白裙,不知何时已半褪香肩,露出圆润的肩头,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歌璧的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整个人如同一枝被风吹弯的柳条,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韧性。
她一手攀着杨炯的肩膀,另一手缓缓抬起,五指纤纤如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身子一旋,竟以一个极尽柔美的姿势从杨炯腋下穿过,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同时右腿缓缓抬起,从杨炯身侧绕到前方,足尖绷直,划过一道令人屏息的弧线。
那是一个极尽高难的瑜伽姿态,世间习武之人已是罕见,更遑论寻常女子。
可歌璧做来却如行云流水,毫不费力,仿佛她的身体本就是天地间一缕清风化就,无形无骨,无拘无束。那动作之柔软,之流畅,之优美,叫人看得目眩神迷。
杨炯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措手不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平台的栏杆,再无退路。
他伸手去推,手掌刚触到歌璧的肩头,却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之色,干咳一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快些站好。”
歌璧却似没听见一般,仰起脸来,那双妙目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陛下不是说要试试《胜乐金刚续》么?怎的这会儿又害羞起来?”
杨炯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苦笑道:“我那是说笑,当不得真。你且离我远些,这成何体统?”
“体统?”歌璧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经幡楼上回荡,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撩人意味,“陛下……口是心非呢?这可不像是那个在长安城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探花郎呢。”
说话间,她又换了一个姿态。
只见她双手撑地,整个人倒立起来,双腿在空中缓缓分开,形成一个完美的竖叉,随即身子一扭,竟如灵蛇一般从杨炯身侧滑过,落地时已转到杨炯身后,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杨炯只觉背后贴上来一具温软的身躯,隔着那薄薄的衣裳,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规律的心跳。那股檀香气息更加浓郁了,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无形的丝线,一缕缕缠绕上来,将他层层裹住。
他想要挣脱,却发现手脚竟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陛下……”歌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息喷在他耳后,温热而撩人,“你可知道,密宗双修之法,讲究的是乐空双运,以欲乐为道,即身成佛。陛下若肯……”
“住口!”杨炯低喝一声,咬牙道,“你疯了不成?”
歌璧轻笑一声,从他肩后探出头来,那张圣洁又妖冶的脸近在咫尺,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是陛下要疯了才是!你可知道,在密宗之中,明妃本是度母化身,与上师双修,非但无罪,反是功德无量。陛下若肯做我的上师……”
杨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股檀香气味越来越浓,歌璧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具温软的身躯贴得越来越紧,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冤家……”歌璧绕到他身前,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的眼睛亮得灼人,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贝齿,舌尖轻轻舔过唇瓣,那动作既不是刻意,也非无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杨炯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身体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转过头去,不去看她。
歌璧却不依不饶,伸手扳过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她的手指冰凉,触到杨炯脸颊时,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可随即,那股安定感又被铺天盖地的欲望淹没,杨炯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歌璧似乎在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要将他的魂魄吸进去一般。
就在杨炯将要迷失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矮几。
瞳孔骤然放大!
那本《胜乐金刚续》正摊开放在桌上。
杨炯记得清清楚楚,方才他明明是将这经书反扣在桌上的,书脊朝上,封面朝下。
可此刻,这本书却是正面朝上,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精美绝伦的插画,正是无上明妃。
那画中的女子,赤足裸身,头戴五骨冠,项挂五十人头鬘,左手持嘎巴拉碗,右手持钺刀,与一尊双身佛交抱在一起,姿态之妖娆,动作之大胆,直叫人面红耳赤。
杨炯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瞬间冲散了部分躁动。
他猛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偈语——“心随妄念起,空行入梦来。”
杨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那檀香!那经幡!从踏入这青章寺的那一刻起,他便一步步走进了别人布好的局中。经幡楼上这浓郁的檀香,还有那条飘到他脸上的经幡,无一不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思绪清明起来,同时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歌璧,目光从她的脸上下移,经过脖颈、肩膀、手臂,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的双脚上。
歌璧的双足洁白如莲,十趾圆润如玉珠,足弓优美如新月,骨肉匀停,风韵天成,不加任何修饰,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杨炯不知看过多少次,歌璧那脚踝处的曲线,足弓的弧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妙趣横生,无可挑剔。
可眼前这双玉足,虽然形状依旧,足尖上却染着鲜红欲滴的蔻丹。那红色艳得刺目,像是刚从心头滴下的血,妖冶而诡异,与她平日那超凡脱俗的气韵格格不入。
这不是歌璧!
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心中笃定,眼前这个千娇百媚、妖冶动人的女子,绝不是真正的歌璧。
真正的歌璧,虽也曾与他玩笑,也曾做鬼脸、耍小性,却从不曾这般刻意引诱,从不曾这般放浪形骸。
歌璧骨子里是高贵的、矜持的、甚至是骄傲的,即便是在玩笑之时,也带着三分自持,绝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风情。
“怎么了,我的陛下?”歌璧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脚上,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吐气如兰,“可是觉得这蔻丹好看?我特意为你涂的呢。”
杨炯抬起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尽显长安探花郎的风流本色。
“好看?”他嗤笑一声,伸手抵住歌璧的额头,用力一推,“鬼扮观音,艳俗至极!”
那歌璧被他这一推,身子往后一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男人竟能抵抗住这般诱惑。
杨炯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到平台中央,盘腿坐下,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双唇微启,高声诵念起《太上老君常清静经》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坚若磐石: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这四句诵出,杨炯只觉灵台微微一震,那股缠绕在身周的檀香气息似乎淡了几分。
他心中一定,继续念道:“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
诵到这里,杨炯的声音愈发沉稳,那股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的燥热,竟然缓缓退去了几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一簇簇燃起的火焰一一掐灭。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
他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昂,如同一柄利剑,在这幻境之中左劈右砍,试图斩断那无形无质的束缚。
那歌璧却不肯就此罢休,绕着杨炯缓缓走动,赤足踩在松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脚步轻盈如猫,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特定的节奏上,来到杨炯身后,俯下身来,将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呵气如兰:“陛下诵这《常清静经》又有何用?这世间万物,皆是虚妄,清静亦是虚妄,不清静亦是虚妄。既是虚妄,何不随我共赴极乐?”
杨炯不为所动,继续诵念:“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歌璧又转到杨炯身前,缓缓蹲下,双手撑着膝盖,那张脸凑到离他不过三寸之处,声音低低柔柔,如丝如缕:“陛下不喜欢这礼物?”
杨炯眉头微皱,却不睁眼,声音平稳如初:“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时间在这幻境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仅仅是一瞬间,杨炯只觉得那环绕耳边的声音渐渐减弱,那股浓郁的檀香气味慢慢消散,身体里的燥热也跟着缓缓退去。
他睁开眼。
眼前,经幡仍在猎猎作响,月光依旧清冷如水,矮几上的香炉中檀香袅袅,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歌璧正坐在他对面,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杨炯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她那双露在裙裾之外的赤足上。
洁白如皓月,十趾圆润如玉珠,足弓优美如新月,不加任何修饰,不染半点蔻丹,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如同她这个人一般,自然而然,不假雕饰。
歌璧见他盯着自己的脚看,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妙目微微眯起,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怎么了?怎么嘴里胡言乱语,什么‘你别这样’、‘我定力很差’、‘这个姿势都会’?我都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了,也不知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说着,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脚,将那如玉的双足藏进裙裾之下,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下移到脖颈,从脖颈扫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又从手臂看到那双已经藏起来的脚。
确认再三,方才长出一口气,苦笑道:“我方才……”
杨炯将自己在幻境中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看到经幡上那两行金粉字,到檀香浓郁,到假歌璧出现,到她百般诱惑,到他诵念《常清静经》破障,一字不漏,全都说了。
歌璧越听面色越沉,那双妙目中先是疑惑,继而惊诧,最后化作一片深沉如海的神色。
她不等杨炯说完,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那矮几旁,一把掀起香炉的盖子,只看了一眼,脸色陡然一变。
只见那香炉之中,除了寻常的檀香灰烬之外,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颜色暗红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歌璧伸手捻起一点,放在鼻端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一把将那香炉从窗口扫了出去。
香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夜色之中,片刻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也不知落在何处。
歌璧转过身来,快步走回杨炯身边,盘腿坐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中的,是红教的荼吉尼障。”
“荼吉尼障?”杨炯皱眉。
歌璧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荼吉尼,原是密宗护法之一,形如天女,能勾摄人心。后来有密宗大成就者,以此法炼成幻障之术,名曰荼吉尼障。此障借助特殊香料、经文、咒语三者合力,营造幻境,迷惑心智。龙树尊者给你的那份‘礼物’,便是这个。”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楼中檀香里混了红教秘传的‘引神香’,而那经幡上的金粉则是用特殊材料调配,与香配合,便能激发幻障。双管齐下,便是修为高深的大德高僧,也未必能抵挡。”
杨炯听完,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地板上,怒骂道:“狗日的龙树!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歌璧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是礼物,也是考验。”
杨炯一怔:“啊?”
歌璧凝视着他,缓缓道:“荼吉尼障如同一柄双刃剑,施术之人若是心怀恶意,中术之人必将万劫不复;可若施术之人是诚心诚意,中术之人又能保持灵台清明,破除幻障,便能明心见性,身如金刚,百邪不侵,百毒不避。龙树派人在我们到来之前布下此障,又让我来做那……做那幻境中的明妃,目的就是……”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却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目的就是让我来为你破障。你若破障成功,便灵台清明,神完气足,精力充沛,胜过世间任何灵丹妙药。你若破障失败,便永堕欲海,从此为红教所控,不得不与他们合作。”
杨炯听完,气得从地上跳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大骂道:“我考验他娘!朕需要他来考验?”
歌璧见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她站起身,走到杨炯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蒲团上,正色道:“好了,发什么火?你这不是已经破了障么?
说起来,你能在荼吉尼障中保持清明,已是极为难得。我见过多少所谓的大成就者,修为高深莫测,一念之间便可入定三日三夜,可中了这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丢盔卸甲,道行尽毁。你倒好,生生的扛了这么久,还自己从障中走了出来。”
杨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那是因为我意志坚定!”
歌璧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是吗?那我问你,你在障中见到的那个‘我’,当真就比真实的我……好看?”
杨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一愣,随即脸色微红,干咳一声,别过脸去:“你少来套我的话。”
歌璧却不依不饶,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来,那双妙目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你老实告诉我,障中的我,到底做了什么?你方才说‘这个姿势都会’,究竟是什么姿势?”
杨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发作,歌璧却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认真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荼吉尼障,只有一个破法。”
杨炯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她:“啥法?”
歌璧却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明知故问。”歌璧白了杨炯一眼,红唇微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不是说想试试么?怎么,只会嘴硬?”
杨炯被她这番话呛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歌璧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她在杨炯对面重新坐下来,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方才幻境中迥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一种真正的、源于骨子里的高贵与圣洁,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法相庄严,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从容,是看破红尘后的慈悲与淡然。
她看着杨炯,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妩媚,没有半分勾引,有的只是一种宠溺和包容。
“陛下,这荼吉尼障,既然已经种下,便不会因为那炉香被我扔出去就自行消散。它已经入了你的心、你的身、你的每一寸血脉。你若想真正破除这障,只有一个办法。”
杨炯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办法?”
歌璧却不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纤纤五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白皙。
她缓缓翻转手掌,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那姿态既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施法。
“乐空双运,以欲为道。若你与我在双修之中保持清明,不为欲望所迷,方能彻底破障。届时,你明心见性,身如金刚;我亦可借此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杨炯听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胡说八道!老子又不是没双……”
歌璧微微侧头,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没双什么?”
杨炯哭笑不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热,不知是因为这荼吉尼障的余毒未清,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太会撩拨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欲望正在一点一点攀升,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着、催发着,从骨髓深处往外冒,从血液里往外涌,填满了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自从跟梧桐修习心法以来,杨炯对自己身心状态的感知已经初窥门径。他清楚地知道,这股欲望并非发自于心,完全是发自于身,是荼吉尼障在作祟。
“艹!”杨炯在心中骂了一句,“难道我还在梦里?真小头控制大头了?”
这般想着,杨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感知身体里那股躁动的来源。
他按照梧桐教他的法门,将意念散入全身,然后缓缓上移,经过会阴、脐轮、心轮、喉轮,最终抵达眉心轮。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欲望如同暗流,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涌动,却始终无法攻破眉心轮最后的防线。
只要守住这一关,他便不会迷失。
杨炯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来。
恰在此时,歌璧凑了上来,那张圣洁的脸离他不过三寸,红唇微启,气息如兰,眼中带着几分迷离的笑意。
杨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闻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气味,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不对!这气味不对!
歌璧身上的体香,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雨后青草的清透感,简洁而干净,像是高原上雪水融化后的清冽,又像是深山里古寺清晨的钟声,沁人心脾,却从不曾勾起过他的半分欲念。
可此刻,杨炯闻到的那股气味中,分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能牵动欲望的暗香。那暗香极淡极淡,若不是他探花郎闻香识女人本事到家,根本不可能察觉。
杨炯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后脑。
眼前这个女人,分明也不是歌璧!
“艹!没完了是吧!”杨炯暴喝一声,一把推开面前的女人,那力道之大,竟将那人推得往后跌坐在地。
他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盘腿坐好,双手结印于胸前,拇指相抵,食指相扣,其余三指交叠,正是梧桐教他的破妄印。
杨炯闭上眼睛,将意念凝于眉心,双唇微启,高声唱诵起来:
“此心心外更无法,咒诀符图妙合心。心合将灵为妙用,灵光一点便为灵。
急急如律令敕!”
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之中催发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击着四周无形的壁障。
诵完之后,杨炯毫不犹豫地咬破右手食指,鲜血涌出,在指尖凝成一颗圆润的血珠。
他抬手将血珠点在眉心,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一柄利剑,从眉心直刺入灵台深处,刹那间,他只觉得灵台清明,仿佛有一道耀眼的金光在脑海中炸开,将那些迷雾、幻象、层层叠叠的诱惑,尽数驱散。
周围的光景剧烈地晃动起来,如同水面泛起了涟漪。
那些经幡、那些灯火、那座楼阁,都在扭曲、变形、碎裂,像是被打碎的镜面,一片一片地剥落、坠落、消散。
杨炯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些幻象,只是默默地诵念着《常清静经》。
他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时远时近,时大时小,像是一群看不见的人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低语,有的在高歌。
那些声音杂乱无章,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仿佛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在他的耳边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渐渐地,那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退去,露出干涸的海床。
身体里的欲望也在一点一点地被压制,那股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的热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通透的感觉,从头顶百会穴灌入,流遍全身,洗涤着每一寸血脉、每一个毛孔。
杨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可就在他以为大功告成之际,一道梵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直冲灵台,震撼心神。
“次结极喜三昧耶,定慧为月坚固缚,忍辱愿度中交汇,檀慧灵智竖相著。
唵三么野斛素啰多娑怛鍐!”
每一个字都如同雷霆,在杨炯脑海中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
那声音之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既像是佛门大德的加持,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二者交织在一起,撞得杨炯眼眸陡然睁开。
眼前的一切,让他彻底愣住。
经幡楼还是那座经幡楼,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可在这楼中,不知何时多出了无数个女子,各个都是歌璧的面容,却各个气质迥异,千姿百态,各有千秋。
有的圣洁如观音,白衣如雪,趺坐莲台,宝相庄严,慈悲为怀,叫人一见便心生恭敬,不敢亵渎。
可那圣洁之中,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亲近,想要将那层圣洁的外衣剥去,看看底下藏着的是何等风光。
有的妩媚如妖姬,罗裳半解,酥胸微露,眼波流转间春色无边,红唇微启时香气袭人。
她们或坐或卧,或倚或靠,姿态慵懒而性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女性身体的曲线之美,叫人血脉贲张,不能自已。
更有那温婉如水的,素手调琴,低眉浅唱,声音如泣如诉;有那高傲冷艳的,面若冰霜,目无下尘,偏偏那冰冷之中又藏着火焰,叫人心痒难耐;有那天真烂漫的,蹦蹦跳跳,笑靥如花,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鹿在林中穿梭……
无数个歌璧,无数种风情,将世间女子的千姿百态尽数展现在杨炯面前。
她们或近或远,或聚或散,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歌唱,有的在低语,有的在浅笑。她们穿行在经幡之间,身影若隐若现,衣袂飘飘,如仙如幻。那猎猎的经幡声、叮咚的铜铃声、婉转的歌声、低低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销魂蚀骨的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气,有檀香,有花香,有脂粉香,有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种种香气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杨炯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杨炯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能感觉到,那被压制下去的欲望正在疯狂反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势不可挡。他的灵台清明正在一寸一寸地被侵蚀,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咬着牙,想要再念《常清静经》,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已丧失。那些经文像是一堆枯死的树叶,在脑中盘旋,却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更无法发出声音。
他想要结破妄印,双手却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连最简单的指法都做不到。
周围那些歌璧们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灿烂。
她们缓缓地向他聚拢过来,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那一张张相同的面容上,挂着各自不同的笑容,有的纯真,有的妩媚,有的高傲,有的温柔,可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在说:别挣扎了,陛下!
杨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重叠,那些歌璧的身影模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像是有人将他的魂魄从身体里往外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就在他将要彻底迷失的瞬间,杨炯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破口大骂:
“龙树!朕日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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