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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6章 东方铃兰


诺夫哥罗德公国,海波城堡。

城堡巍峨耸立,厚实的石墙斑斑驳驳。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血色的红,将城堡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沉重。

两队全副武装的卫兵分列两旁,护送着一名高挑的女子,穿过层层拱门,朝着城堡深处行去。

这女子身量极高,比周遭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兵还要高出半个头去,一身斯拉夫贵妇的装束,裁剪得恰到好处,将一具丰腴而紧实的身躯勾勒得纤毫毕现。

她披着一件深紫色的大氅,内里是一袭月白色的紧身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白腻若雪的肌肤,沟壑深深,晃得人不敢直视。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偏偏臀线浑圆饱满,每走一步,腰臀之间便荡起令人心旌摇曳的弧度。

一头铂金色的长发瀑布般垂至腰际,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那张脸更是精致得如同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天使,鼻梁高挺,唇瓣丰润,如熟透的樱桃,一双黑色的眸子波光流转,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妩媚,剩下的尽是冰冷如霜的淡漠。

周遭那些卫兵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了去,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瞟。有那年轻些的,已涨红了脸,喉结上下滚了几滚,连脚步都乱了半拍。

金发女子似乎浑然不觉,又似早已习惯这等目光,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反而让那几个偷看的士兵愈发魂不守舍。

队伍穿过数重拱门,在城堡的甬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木门之前。

这门足有两丈余高,以整块的橡木拼接而成,厚逾半尺,门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黄金纹饰,雕作东正教十字与双头鹰的图案,在灯火映照下金光灼灼,华贵逼人。

门前侍立着两名宫廷侍女,皆是一身白衣,身姿挺拔,见了那金发女子到来,齐声道:“海伦小姐,请留步。”

那被称作海伦的女子微微颔首,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上前检视。

两侍女的手法极为老练,从发髻到靴底,一处不漏,连那紧身长裙的褶皱都细细探过,指尖触到之处,分明带着内劲,显然皆是习武之人。

海伦始终含笑而立,仪态从容,早已习以为常。

片刻,检视完毕。

两侍女退开半步,齐齐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其中一人道:“海伦小姐,大公等您多时了,请。”

海伦点了点头,玉手按上门扉,微一用力,那两扇沉重的镶金大门便缓缓推开,她提裙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木门轰然合拢。

待那门扉关严,领头的卫队长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转头对身旁的副手低声道:“我的上帝,看见没?那女人可真是……骚到骨子里去了!看得我五脏六腑都烧得慌!”

副手也是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谁不是呢?那可是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给咱们大公找来的女人,能差得了么?据说,那是诺夫哥罗德最出名的妓女,多少贵族一掷千金只求一夜,寻常人连她的脚趾头都碰不着!”

卫队长啧啧摇头,目光仍痴痴望着那扇紧闭的金门:“啧!这可真是舍得下血本啊!看来米哈伊尔那老东西是真被海伦娜公主给吓到了,不然哪里会这般讨好!”

“哎!”副手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谁能不怕?海伦娜公主自从去了华夏,也不知得了什么奇遇,借了什么兵,回来之后,那叫一个势不可挡!

一月拿下暴风城,收编佣兵五万!

佩列亚斯拉夫公国吓得连城门都不敢开,不战而降!十三天下切尔尼戈夫,三十天下明斯克,如今大军已围了基辅,咱们的皇帝日日求援的信使跑断了马腿,可谁又敢去救?”

“可不是么,”卫队长也收起了色心,面上浮起忧虑之色,“都说海伦娜公主在华夏跟他们的皇帝搞上了,麾下骑兵是闻名天下的麟嘉卫,来去如风,夜行三百里,打到哪儿都是一夜之间的事。几大公国被她各个击破,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救基辅?哎,你说,咱们波洛茨克,又能撑几日呢?”

副手四下望了望,见左右无人,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是耳语:“所以咱们大公也急呀!这不,米哈伊尔送女人来,大公便收了,说是……各取所需,好与诺夫哥罗德结成同盟,共同抵御海伦娜公主。可我看呐,这同盟可不牢靠!”

“别提这些了,”卫队长摇了摇头,直起身来,正了正头盔,挥手喝道,“咱们还是守好这城堡吧!听说诺夫哥罗德近来也不太平安,出了个叫什么‘东方铃兰’的刺客,神出鬼没,专杀权贵,已经死了七八个贵族了!米哈伊尔那老狐狸至今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咱们这些外来的,可千万别着了道!”

副手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言。

二人指挥着卫队往走廊两侧散去,各自加强了戒备,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渐渐远去。

且说那海伦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寝殿,四壁以深红色的丝绒挂毯覆之,毯上织着繁复的东正教圣像图案,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铁制枝形烛台,数百支牛油蜡烛齐齐燃着,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地下铺着厚实的熊皮地毯,足有寸许来深,踩上去悄无声息。

殿角摆着数口镶银的橡木箱箧,一张雕工繁复的乌木长桌上堆满了金盘银盏,盛着各色珍馐美酒,香气扑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寝殿正中那张巨大的床榻。

床以整块黑檀木雕成,四角立柱上盘着金蛇,蛇首高昂,口中衔着丝绒的帷幔,此刻半敞着,露出里面厚厚的鹅绒被褥。

那床榻之上,此刻正斜倚着一个极其肥胖的中年男人。

这人便是波洛茨克公国的大公伊万。

但见他年约四旬,秃顶,圆脸,一双细缝般的小眼睛嵌在层层叠叠的肥肉之中,闪烁着狡黠而贪婪的光。

他生得极为雄壮臃肿,赤着上身,胸脯上尽是黑黢黢的卷毛,肚腹圆滚滚地挺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便如一座肉山。

下身胡乱裹了一条丝绸的裤子,裤腰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腰间一圈白花花的肥肉。

此刻他见到海伦进来,那双细缝眼里登时放出光来,浑浊而炽热,如饿狼见了鲜血。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舔了舔厚实的嘴唇,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身边的床褥,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姐,”伊万开了口,声音粗哑,带着酒气,“来,过来,陪我喝一杯。”

说着,他提起床头矮几上的一只银壶,往两只水晶杯中斟满了殷红的葡萄酒。

他端起一杯,朝海伦晃了晃,笑得满脸横肉颤动,目光却愈发淫邪,在她胸前腰臀间来回逡巡。

海伦并未上前,只微微侧首,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似笑非笑地望着伊万,声音娇慵:“大公急什么?我这一路走来,风尘仆仆,靴子上全是泥,哪敢上您的床榻?您先容我喝口水,缓一缓。”

她说着,曼步走向那长桌,指尖从金盘上掠过,拈起一颗紫红的葡萄,却不送入口中,只在指间轻轻捻着,黑色的眸子似有若无地瞥着伊万。

那身姿婀娜,款款而行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既不逢迎,也不推拒,恰如一只慵懒的猫儿,明明就在手边,却偏不让人捉着。

伊万被她吊得心头火起,却又不舍得发怒,只得嘿嘿笑着,端了酒杯自己灌了一口,粗声道:“好好好,不急不急,美人儿慢慢来。米哈伊尔那老东西这回总算办了件正事,把你这样的妙人儿送到本大公身边来。

你放心,只要你伺候得本大公舒坦了,往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要多少有多少!”

海伦听得此言,眉梢微挑,缓步走到伊万跟前三步之处便停了,不再靠近,只是微微俯身,将手中那颗葡萄递到唇边,贝齿轻启,咬下一小口,汁水在红唇上洇开,晶莹欲滴。

伊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哪里还忍得住,扔了酒杯便要扑上来。

海伦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转,如流云般轻巧地滑开了半步,恰好避过了伊万那双肥厚的手掌,口中娇笑道:“大公莫急,我替您将窗户关一关,这夜晚的风,凉得很呢。”

说着她便向窗边走去。

伊万扑了个空,又气又痒,喘着粗气道:“关什么窗户!本大公热得很!你过来,让本大公抱一抱!”

他已经不耐烦了,嗓音里带上了几分狠厉。

海伦脚步顿住,回眸一笑。

“大公既然心急,那便……喝了这一杯吧。”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猛然一翻,那水晶酒杯“啪”的一声在矮几边缘磕碎,碎片四溅,酒液泼洒。

海伦的指尖夹住其中一片最为锋利的瓷片,整个人便如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欺近伊万身前,以瓷片直取咽喉!

伊万的眼神骤然一变,那双浑浊的细缝眼中骤然炸开两团精芒,全无半分醉意。

他那庞大的身躯竟以一种与其体态极不相称的敏捷向旁一滚,瓷片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嗤”的一声割破了他肩头的一层油皮,鲜血渗出。

“来人——!”伊万张大了嘴,嘶吼出声,嗓音因为惊惧而变了调,“来人呀!有杀……”

那个“手”字尚未出口,海伦的眼中已闪过一丝讶异,但转瞬便化为更深的冰冷。

她右手一抖,又是两片瓷片脱手飞出,一片奔咽喉,一片奔心口。

但她随即意识到,这伊万既然有所防备,单凭两片碎瓷未必能够得手。方才那一击不中,门外脚步声已起,留给她的不过一息之间。

电光石火之际,海伦左袖一拂,将那矮几上剩余的三片碎瓷卷入掌中,五指连弹,三缕寒光如流星赶月,分袭伊万的眉心、喉结、心窝三处死穴!

伊万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还没来得及看清,三片碎瓷已然贯穿了他的咽喉,深深没入颈骨之中,只留一丝微末的边缘露在外头。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细缝眼瞪得溜圆,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痉挛般捂住脖颈,却哪里还捂得住,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将胸前那片黑毛尽数染红。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你……你是谁……”

海伦已转身走向窗边,双手推开厚重的木窗,晚风呼啸而入,吹起她满头的金发如流瀑飞散。

她回眸一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门外冲进来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要你的命。”

那扇镶金的巨门此刻轰然洞开,两名白衣侍女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方才那些卫兵。

他们一眼便望见倒在血泊中的伊万大公,那三片碎瓷深深嵌在喉间,入肉三寸,汩汩的鲜血已将半张熊皮地毯浸透。

侍女中的一人尖声惊叫,另一人却已拔出了腰间暗藏的短刃,厉喝一声,便要扑向窗边的杀手。

海伦立在窗台上,夜风猎猎,吹得那身月白长裙紧贴于身,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轮廓。

她最后看了殿内一眼,朱唇开合,吐出最后七个字:

“杀你者——东方铃兰。”

就在这一刹那,“砰”的一声闷响,一支钢弩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她身侧的窗棂之上,箭头入木三寸,尾羽钢丝绷直如线。

海伦双手扯过那沉重的丝绒帷幔,用力一拉,整幅帷幔被她从金蛇柱上扯落,足有数丈之长。

他快速将帷幔在窗框上打了个结,翻身跃出窗台,那帷幔便如一道绛紫色的长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将她稳稳地送下地面。

落地之时,她足尖轻点,一个翻滚卸去余势,毫发无伤。

楼上,那两名侍女与卫兵蜂拥到窗前,却只见下方一条紫影在城堡外的石板地上矫捷地舒展开来,随即翻身上了一匹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杂色骏马。

马背上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一件厚实的长裙之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金发女子一上马,杂色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灰白色的箭矢,转过街角,消失在重重巷道之中。

身后,海波城堡中号角长鸣,凄厉刺耳,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冲了出来,整个诺夫哥罗德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

两人在狭窄的石板巷中飞驰而过。

海伦在马上微微侧身,摘下了那头铂金色的假发,露出底下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

那黑发又长又直,顺着夜风向后飘飞,如绸似缎。

她又伸手到颊边,指尖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扯了下来,收入怀中。

月光破开了云层,清辉洒下,照见了女人真容。

那是一张典型的东方美人的面孔,眉锋似剑,目若星光,鼻梁秀挺,唇形姣好,容色绝丽中带着几分久历风霜的坚毅,却又在眉梢眼角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愁。

不正是谢家大小姐谢令君!

前面那小小身影此刻也扯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微红的小脸,正是桃谷花。

她怀里还挤着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那“桃谷草”不知何时竟也被带了出来,此刻正吐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一双蓝眼睛里满是兴奋。

“小花,”谢令君忽然开口,嗓音清冽,“别走老路,去西城,去咱们新租的房子。”

桃谷花轻轻拍了拍胯下的杂色马,低声催促道:“六龙,快些,回家给你吃肉。”

那马儿竟似听懂了人言,耳朵向后一竖,跑得愈发快了,在这迷宫般的巷陌中左拐右绕,如鱼游水,片刻便将身后的追兵声抛得远了。

片刻,桃谷花的声音从侧旁传来:“师傅……尾款什么时候要?”

谢令君沉默了一瞬,微微摇了摇头:“别要了!普丁好不容易才靠毛皮生意发了家,攒下的钱无非是为了给他那惨死的女儿报仇。如今咱们接了任务,也算是借咱们之手替天行道。那点尾款,便当是给他后半生养老了。”

桃谷花在另一匹马上点了点头:“嗯!普丁大叔人确实很好。我临走时,他还叫我早些回去,说他备好了出城的商队,叫咱们放心。”

谢令君听了这话,原本微合的双眸骤然睁开,眼底精光一闪,声音倏地沉了下来:“他说什么?叫你早些回去?”

桃谷花被这骤然变冷的语气惊得一愣,转头望来:“是呀……有什么不对么?”

“他知道我们今日动手?”

“不知道呀!”桃谷花愈发茫然,“不是你说的么,行动时间不能告诉任何人,每次都是临时决定。普丁大叔怎会知道?”

谢令君眸中光芒闪烁,嘴唇微微抿紧,半晌才缓缓道:“不对。咱们的赏金任务,从来都是通过赏金工会的中间人与雇主沟通,普丁怎么会知道咱们接了他的委托?他若不知,又怎会这般凑巧,偏在你我行动之日备好了出城的商队?”

桃谷花毕竟是机灵的,被这么一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他……他其实并不知道咱们今天动手!他说的‘早些回去’,是一句……试探?”

“他原话如何?”

“就是……就是他说最近兵荒马乱,海伦娜四面出击,诺夫哥罗德不太平,叫咱们早些离开,莫被大公给抓住了……”

谢令君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再睁开时,那双秋水中已是一片冷冽:“你……真是个笨蛋!”

桃谷花被她骂得一缩脖子,嘴唇扁了扁:“我……”

“咱们对外的身份是流落到诺夫哥罗德的华夏商人,寻常百姓。他突然说‘别叫大公抓住’,这话便已露了破绽。

诺夫哥罗德的百姓,犯什么事会被大公抓住?

无非是得罪了贵族、犯了王法。

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他何出此言?分明是他早就疑心咱们是赏金猎人,甚至……已经猜到咱们便是‘东方铃兰’了!你这般回答,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么?”

桃谷花脸色刷地白了,手心都沁出汗来:“那……那怎么办?咱们现在便出城?”

谢令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咬牙道:“我本想着,干完这一票便带你去更南边,寻个安稳地方避一避风头。可现在看来,咱们怕是早就暴露了。

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追查‘东方铃兰’已有数月之久,几次设伏都被咱们避了过去。

如今想来,那普丁……只怕是他放出来的诱饵,咱们上当了!”

桃谷花急道:“那他既然知道咱们要刺杀波洛茨克大公伊万,为何还眼睁睁看着师傅得手?他若提前通报伊万,咱们今日岂非自投罗网?”

“首先,咱们行动的时间从来都是临时定下,便是普丁想通报,也赶不上趟儿。

其次,你莫忘了,今日我是扮作那妓女海伦进的城堡。易容之术,这些蛮夷哪里见过?便是米哈伊尔派了人暗中盯梢,见进城堡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斯拉夫女人,他们只会以为是那海伦如期赴约,哪里会想到早已换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估摸着,米哈伊尔的算盘是静观其变。等咱们刺杀成功后,自觉事了,回去要尾款,到那时他便能人赃并获,坐实了咱们便是‘东方铃兰’。

他宁可牺牲一个伊万,也要将这搅得诺夫哥罗德天翻地覆的刺客连根拔起,这笔买卖,他算得清楚。”

桃谷花咬着下唇,恨声道:“该死!如此说来,那赏金工会里,也出了叛徒!否则普丁怎能知道咱们便是接了那委托的人?”

谢令君沉默下去,半晌,才幽幽道:“普丁是诱饵也罢,赏金工会出了叛徒也罢,如今说这些都迟了,眼下怕是走不成了。

咱们先去西城那间新租的屋子躲一躲风头。

诺夫哥罗德本是多种族聚居的邦国,城中诸侯林立,米哈伊尔虽是名义上的大公,却也不能一手遮天。

只要挨过今夜,待风声稍缓,再从长计议。”

桃谷花用力点头:“嗯!”

说话间,六龙已穿过数条窄巷,终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平民小巷。

巷子两侧皆是低矮的木屋,墙皮剥落,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透着一股寒酸却安宁的气息。

桃谷花正欲纵马进去,谢令君忽然一勒缰绳,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桃谷花的马辔。

“且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如耳语。

桃谷花被她这一按,戛然止步,顺着师傅的目光向巷内望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甚至有些诡异。

往常这个时辰,巷口第一间木屋里住着的莎拉波娃大妈,早已起身生了炉火,揉好了黑麦面团,正在铁板上烙那香喷喷的薄饼,准备天明后挑到集市上去卖。

她家的烟囱此时本该冒着袅袅的灰烟,空气中也该飘着焦香的麦气。然而此刻,那烟囱冷寂无声,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无。

再往里看,巷子深处那间半掩着门的矮屋,是妓女米拉的住处。

米拉是个底层妓女,收费低廉,白天黑夜从不歇业,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她那高亢的、不知羞耻的叫嚷声,往往叫到天明方歇。

可今夜,那条巷子听不见半点声响,静得出奇。

谢令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毫不迟疑,猛地拨转马头,同时低喝一声:“小花!咱们暴露了!走!去临水磨坊!”

桃谷花虽然年幼,却早已被这一路的腥风血雨磨出了警觉,二话不说,一夹马腹,那“六龙”便如得了令的良驹,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来,迅速消失在巷口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身后死寂的平民巷中,某扇紧闭木窗里,漏出一记细微金属铮响,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咒骂,转瞬散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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