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打草惊蛇
时值初夏,但还未到清晨时分的现在,还是微微有些凉意的。
尤其是井下地道中凝结的露水,更是让地道里的温度也随之低了几度,湿冷的寒意更是会往人衣领子钻,这让程煜的步伐不由自主的越发快了起来。
走出了地道,原本想着这寒意会退上几分,可野林里的枝条上,更是挂满了露珠,程煜快步走过,不时有露水滴在他的后脖颈子上。周围又是黑压压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免让人心里发毛。
程煜是接受过现代化教育的人,当然不会相信鬼神之说,但毕竟是孤身一人走在这放在明朝叫清晨放在现代其实还叫半夜的路上,脚下不免就加快了步伐。
上次夜间走这段路,程煜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今天更快,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程煜就抵达了白云庵。
叩响白云庵庵门的时候,时间也就刚刚凌晨四点,也不知道苏含章裴百户他们这会儿醒了没有。考虑到程煜每次来都是常人本当睡觉的时间,而苏含章和裴百户都醒着,所以程煜很是怀疑,这俩人要么是过着美国东海岸的夏令时(刚好比中国慢12小时,真正的晨昏颠倒),要么就是仗着自己是工具人根本用不着睡觉。
不管是那种原因,程煜这边刚拍了两下门,里边就传出了一个程煜从未听过的声音,但程煜却又并不觉得这个声音陌生,记忆里一直留存有这个声音的痕迹。
很快,程煜回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罗百户。
“罗百户,是我。”
听到程煜的声音,庵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里边是一张让程煜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熟悉自然是因为塔城原本那个程煜的记忆,陌生却是因为这的确是程煜第一次跟罗百户见面。
“煜之,久未见了。”罗百户露出慈蔼的笑容,“快进来。”就像是见到自家的子侄。
程煜迈步而入。
“罗百户。”
“我说过多少次了?咱们私下见了你便不要喊我百户,显得生分。”
“是,罗叔……”程煜挠了挠后脑,憨笑道:“我这不是觉着里头还有个老头子么?这地方虽然很私下,但都是衙门的人,我就……”
罗百户哈哈一乐,拍拍程煜的肩膀,跟他并肩朝着苏含章住着的那间屋走了过去。
进了门,程煜看见苏含章和裴百户,以及那两名小旗都在,于是上前施礼:“属下程煜见过镇抚使老爷。”
鞠了个躬,程煜又跟裴百户打招呼:“裴百户。”
裴百户点了点头,可程煜却总觉得他的眼角里蕴藏着几分笑意,似乎,有些促狭?
没等程煜细想,苏含章道:“倒是还挺有规矩。仲达啊,煜之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毛病,看来是深得你的真传啊。进了门便是镇抚使老爷,在门口却成了老头子了。”
程煜不禁莞尔,合着都听见了?再看裴百户,眼角那点子促狭的笑意已经荡漾开来,延至了嘴角。
罗百户略显尴尬:“您这叫什么话,什么就成了我的真传,我可是对您一直客客气气的啊,煜之这小子有时候是有点儿口无遮拦的……”
程煜不禁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个罗百户看来人品不咋样啊,怎么刚开口就卖队友呢。
眼珠子一转,他拱拱手道:“镇抚使老爷,您误会了,老头子可没有半点对您的不尊重,恰恰相反,这其实是对您最大的敬意啊。”
苏含章见程煜打算狡辩,也便含笑点头:“嗯,你说说,老头子这般粗鄙俚语是怎么尊敬我的。”
“老者,尊也,下属称呼上官为老爷,称呼位高权重者为先生,但若是极其尊重的便要冠以老字,称之为老先生,又有对于苍天,也是称其为老天爷……是以,这老字绝对是尊敬中的尊敬。”
“好,这个字过关了,继续。”
“头字么,不用说,四肢百骸都要听从头的安排,头乃一切之源,将您比之为头,就是说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这岂能不是尊敬的意思?”
苏含章也算是明白了,合着程煜这儿跟他玩拆字游戏呢,本想就此作罢,但却想到老头子三个字中,最后那个字是子,这张嘴就说人是儿子,总不能是尊敬的意思了吧?
“嗯,也算过关,可是最后一个字呢?”
裴百户的目光也朝着程煜投来,似乎也对程煜要如何解释这最后的字格外的感兴趣。
唯有罗百户,却是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
以他对程煜的了解,黑的说成白的那是基本操作,把死的说成活的,那才是程煜真正的本事,这区区三个字,想要指鹿为马,那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子字,通常会认为那是对于晚辈的称呼,似乎显得我有些不够尊重镇抚使老爷您,但是,老爷您可别忘了,从古到今,最值得人们尊重的那些人,也会被冠以子字,尤其是放在称呼的结尾。两位圣人叫什么?孔子和老子。亚圣是孟子,庄子墨子韩非子,无一不是最值得尊重之人。若说这些人太远,近的也有,南宋朱熹,也被称之为朱子。我将这子字放在最后,正是对您最大的尊重啊。可是您却说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是叫人难受。不过可能也算是吧,我的确有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背后,我愈加的尊重您,见了您的面,却不敢将这份尊重溢于言表,免得他人觉得我太过谄媚。唉,做人难,做官难,做人下的下官,更难!”
一副哀叹惋惜之状,一时间倒是让苏含章觉得有些尴尬,就仿佛真的是他冤枉了程煜一样。裴百户更是瞠目结舌,合着还能这么解释的?
至于两名小旗,几乎要忍不住对程煜挑起大拇指了,心道难怪你这小小年纪眼看着就要升百户了,这份颠倒黑白的本事,他二人是万万学不来的。
唯独罗百户,却是暗自好笑,程煜果然还是那个程煜,着实没有半点需要他人担心的地方,接下来,就要看看被程煜反将了一军的苏含章如何应对了。
“咳咳……你这……巧言令色,幸好你只是个锦衣卫,这要是让你入朝为官,你还不得祸乱朝纲啊。”
裴百户频频颔首,配合道:“嗯嗯,其实当官还好,这要是是个女人,只要长的不是无盐嫫母那样,必然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程煜翻了个白眼,道:“裴百户您这就过分了啊,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祸乱过朝纲?相反,又有多少男人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权力一直掌握在男人手里,亡了国却要让几个女子背负骂名,这算什么丈夫?!”
呃……怎么又数落到我头上了?
有心辩解几句,但裴百户却发现还真是辩解不出口,这么一说,无论是妲己还是褒姒,这些历史上所谓的红颜祸水,其实真的就是替那些君主背锅的。
眼见裴百户脖颈之上青筋暴起,那张口结舌的模样,罗百户由不得暗觉好笑。
“行了行了,煜之你也不要得理不饶人,裴百户只是一时感慨,某相信他并无恶意……”
裴百户一脸幽怨的望向罗百户,心说你这看似是替我开脱,但其实是将我的罪名给坐实了啊,你能盼我点好么?
程煜也是一脸悲痛状,痛心疾首的说:“唉,世人误解也就算了,在座都是有识之士,又是煜之最为尊重的长辈,你们怎也如此。”
裴百户顿时不知所措,心中竟然生出几分自责之意,心道老头子那事不提,自己也跟历史上那些人似的,去替那些真正祸国殃民的人找借口,将其归咎于女人身上,这似乎真的是难辞其咎。
苏含章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们俩差不多行了啊,没讲你们你们还来劲了阿是滴啊?么得完么得了滴了呢,真当你曲解了老头子三个字的意思我就会信啊?不过煜之你也算是有几分急智,狡辩的也还算得体。但是你跟人学点儿好滴,不要跟到仲达尽学这些脏搞的东西。”
眼见罗百户还要开口辩解,苏含章猛地一瞪眼,罗百户便将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行了,说也说了,笑也笑了,还是讲讲正事吧。煜之你这么早跑过来,又有什么事情?”
眼见苏含章言归正传,程煜也便肃容正色道:“我昨日办了点事,要跟苏伯父您汇报一下。”
苏含章颔首:“拿了宋小旗?”
“是。”
程煜将自己昨日是如何将宋小旗拿下的过程大致的跟众人讲述了一遍,听得那几位都是皱着眉头。
苏含章很是困惑,这个程煜,几天时间接触下来,显得极为老练沉稳,但是往往行事剑走偏锋出人意料。之前献计的时候如此,现在真动起手又是如此。
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苏含章没着急开口,他怕自己这边刚觉得程煜有些孟浪,那边程煜又有一套组合拳。
但是罗百户却沉不住气了,他叹了口气,说:“煜之啊,你这事办的……昨日我赶到此处,听完老苏说的你想出的计划,我还老怀甚慰觉得你真的是长大了,这件事后把你放在广府百户的位置上应当不需要我再替你操心。可你这一动起手,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苏含章闻言望向程煜,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是这个意思。
程煜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此举颇有打草惊蛇之嫌。
看起来似乎将整个山城锦衣卫卫所的校尉都抽空了,还留下六名校尉看住了经历司的人,消息不会被泄露。
但这事哪有那么简单?
且不说宋小旗被拿这事儿,肯定很快就能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光是程煜带走了所有山城的校尉,堂而皇之从城门离开,这不同寻常的举动毫无疑问会惊动武家功,武家这会儿估计早就如临大敌了。
“而且你昨日将人带回塔城,你便该昨日便来这里告知我们,怎么拖到今日才来,我也好尽快部署。白白给了武家近一日的时间部署……不行,我得赶紧将此间情形告知广府那边,绝不能让宋六出事……”
罗百户越想越觉得不妙,程煜的整个计划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必须切实掌握宋六贩卖私盐的罪证,然后才能顺藤摸瓜将祸水引到武家身上,届时再由江东徐家发难,最终才能逼出身居高位的那个人。
可若是给了武家充足的准备时间,他们完全有可能反客为主,先行斩断宋六跟他们武家之间的关联,届时,哪怕有徐家相助,再想让武家自乱阵脚,那就麻烦了。
“罗叔别急,既然您也说我给了武家近一日的时间部署,那现在不管您怎么着急,也是于事无补。倒是不如听我把话讲完。”
“嗯,仲达,稍安勿躁,不差这一会儿,你让煜之把话讲完。”
罗百户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重重一点头,走到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咚一口喝光。
“你不要跟我讲你这么做是有意的?”罗百户放下杯子,重重的喘着气。
程煜含笑颔首,也走到桌旁,施施然坐下,拿起另一只茶杯,不紧不慢的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浅浅的喝了一口。
“哎哟,你快点儿讲嗨,急死的了。”
程煜笑了笑,这才开口。
“罗叔和苏伯父想必是觉得煜之此举打草惊蛇,所以罗叔才会如此着急上火,恨不得插上双翅这一刻儿就飞到广府去布置安排,无论如何也要在武家部署完毕之前拿到宋六跟武家之间的罪证。是么?”
罗百户翻着白眼:“少讲点儿废话。”
“这的确是打草惊蛇,但我是有意的,我就是要惊一惊武家。”
一句话,让苏含章和罗百户都愣住了,虽然他们也想到程煜可能有自己的计划,但特意去打草惊蛇这种话,他们却是没想到的。
不过,有了这句话,两人倒是平静了下来,程煜再怎么愚蠢也不会蠢到打草惊蛇之后还胸有成竹的说自己是有意的,但却并没有自己的盘算和解决之道。
尤其是苏含章,之前已经两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虽然与程煜见面不过短短两三面,但在这方面,他却比罗百户更了解几分。
看着程煜又喝了口水,裴百户终究是忍不住催促:“煜之你也不要故意卖关子。”
“宋六手里肯定是有跟武家来往的罪证的,煜之大胆猜想,无非是些外来账目,证明他每年实际售盐几何,而拿到的盐引不过十之一二,而这些多出来的盐都由武家提供等等。”
裴百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桌边,跟罗百户一左一右,两人尽皆弯腰俯视着程煜。
“可是,我想,哪怕宋六被抓,他也绝不会拿出这些所谓的罪证。因为只要抵死不认,我们若是拿不出实证,在武家的干涉之下,即便是锦衣卫,只怕也不能独断,将其一直关在诏狱之中。说白了,宋六的案子,无论是杀人还是贩卖私盐,那都是官府的案子,这事儿闹大了,三法司指定跟北镇抚司打的不可开交。”
“所以你是想让武家主动对宋六动手?到时候宋六为求自保就必须交出那些罪证?”
程煜摇摇头,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来武家不会那么轻易的对宋六下手,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我相信他们之间这点儿默契应当还是有的。二来,即便武家真的想要除掉宋六以绝后患,宋六也未必会愿意拿出那些罪证。说句不好听的,贩卖私盐不过是徒三年而已,即便考虑到宋六在贩卖私盐的过程中动用军器有拒捕的行为,那也不过是流放的罪过。这两种,以武家之能,随随便便都能把人捞出来,改个名换个姓,换汤不换药,根本于事无补。所以,我压根没指望现在就能从宋六身上找到突破口。”
苏含章微微颔首,程煜这番分析入情入理丝丝入扣,在这方面,宋六真的可能有恃无恐,并不担心,那么武家也自然就没有理由去动他。
“更何况,宋六手里的那些证据,未必真的足够用来对付武家。”
这句话,让苏含章和罗百户都微微一惊,那岂不是白忙活,打掉了宋六这个私盐贩子,这把火却烧不到武家身上,那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呢?苏含章大老远从金陵跑来,可不是为了除掉一个私盐贩子的。
“通常而言,宋六手里的证据是是什么?无非是来往账目,以及他每年交给武家以及各路官员的银子而已。可这里头哪一笔,是能彻底证实那些银子是落到了武家的手里,又有哪一笔,能证实那些私盐来自于武家?”
“煜之,若是如此,我们办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意义?”
饶是苏含章,此刻也有点儿着急了,心说程煜你布置了这么半天,怎么到头来却要告诉我宋六这把火烧不到武家?
程煜摆摆手,说:“我也没说宋六手里就一定没有能够钉死武家的证据,只是通常而言,这一点比较难以实现。我想,武家在与宋六的私盐交付等等事宜上,是一定会设置一道防火墙的。”
“防火墙?”
裴百户脱口而出,罗百户和苏含章也投以奇怪的眼光。
程煜挠挠头,心道这真是口随心走了,不小心就说出了一个现代的词汇。
“哦,这是我与朋友之间谈天的时候创造的一个新词,源自于谈及京师紫禁城奉天殿大火却殃及整个前三殿,导致前三殿直至前些年才终于重建完成。当时有人突发奇想,说要在三殿之间以土墙隔之,这样的话,任何一殿走水,就都不会那么容易殃及其他。我当时笑道这不就是防火墙么?但他这话说的虽然有道理,可实施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毕竟三殿并非独立院落,来往是需要通行的,再说皇家威仪,弄几堵土墙在大内之内,简直贻笑大方。不过我也说了,这防火墙搁在皇宫内院当然不可,可若放在民宅里,却未尝不值得一试。”
苏含章和罗百户对视一眼,脑子里不免浮现出豪门大宅里,不同的院落之间,除了正常的镂空花墙,又增加了一堵灰扑扑的土墙,不由得大摇其头。
不过这并非重点,他们很快就将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来。
“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武家在这整件事里,必然会在他们和宋六之间设置一个中间人,以防宋六一旦事败就导致武家被人攻讦,只需要一个看上去跟武家毫无关联的商号,就能解决这一切。武家没那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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