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教训
刘定胜见胡涛领命而去,他蹭到程煜身旁。
“头儿,那我呢?”
“你该干嘛干嘛。”
“啊?你不是让老胡干别的去了?我还继续盯着……可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没让你盯两个人,你自去盯着武家功。”
刘定胜一愣,挠挠头,很是不解:“头儿,你怎么知道这两日我是盯的守备他是盯的知县?”
“这就是为何我让胡涛去山城,而把你留下来的原因。胡涛有脑子,你没有,你就只知道执行命令。我前日让你们盯着那兄弟二人,你们各自盯着谁,是不是胡涛安排的?”
刘定胜点了点头。
“胡涛知道,县衙深宅大院,你这一身横练功夫起不到什么作用,所以他去盯着武家英更合适。而营兵多莽人,即便你被他们发现,动起手来,以你这皮厚肉糙的,也吃不了亏,大不了跑回来喊人。你说说看,胡涛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你们俩谁盯谁更合适?”
刘定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说为什么老胡坚持要去盯知县,我还以为那小子偷奸耍滑把苦活累活都留给我干呢。头儿,你是知不道,这两天可没把我腿都跑细了,那个到头守备,这两天是东城跑完跑西城,西城跑完又去了南城。每天都要把四个城门转个遍。以前也没看他这么到处跑,一般都是往北门的哨卫里头一坐就定住了。”
程煜微微皱眉,道:“胡涛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老胡消停的很,说是这二日那个知县每天卯正才出门,溜溜达达一点儿么得个知县的样子。到了县衙也不换官服,把县丞打发走,自己一个人坐在二堂吃茶打盹,一坐就是一天。连公文都不带看一下子的。”
程煜更加觉得古怪,这兄弟二人的行为,似乎都不正常。
虽说塔城的确很太平,但毕竟总还是会有些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情,时不时也还是会有人跑到县衙告个状什么的。甚至有时候城中百姓家里的驴子猫狗跑丢了,那些人也会去县衙央告,让衙役们帮着寻找。
不管如何,武家英这个知县虽然轻省,点卯可以晚点去,可该换官服还是得换的,而且上下来往的公文总还是有的,毕竟一个知县要处理的事情也不仅仅是治安官司之类。城防粮草乃至民生秩序,都需要县衙处理。所以像是这般连官服都不换,公文也堆在那儿不理,着实有些不正常。
倒像是随时准备着离开县衙,所以不能换官服,否则遇到事情,光是脱掉官服换上自己的便服,那便动不动需要一两刻钟的时间。不得不说,古人的服饰穿戴起来,可是比现代人的装束复杂太多了。
而武家功虽然也谈不上有什么异动,但每天都要把四个城门跑遍这件事,也多少有些令人费解。
正常而言,别说是塔城这种根本不可能有大事发生的地方,即便是那些城门口经常出问题的县城,作为营兵的守备,也绝对是不可能没鸟事到处溜达的。
武家功这个守备已经是个特例了,换做其他的营兵守备,平时更多的时间都是呆在城外的兵营里,军帐才是他最该处理公务的地方。
但由于塔城过于清闲,周边几个州县也相对太平,所以武家功懒得去兵营,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事情,就让手底下的人把公文这些都送到北城门楼子上的哨卫来处理。
搁在平时,武家功就该呆在北城城门之上,程煜和武家英下值之后若不直接去那些消费场所,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直奔塔城北门,坐在城墙上乘凉吃酒谈天。
武家英觉得城墙上有一种孤孑之意,而程煜单纯是觉得在高处喝酒比较痛快,这塔城之中,也几乎没有比城门楼子更高的所在了,视野极为辽阔。
可这两日,先是武家兄弟说不能跟自己邀着去青楼柳巷,然后这武家功又四个城门来回的乱窜,武家英的举止也不正常……
武家这是有什么事?
回想过去数年的记忆,似乎从来还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哪怕程煜以往也没有派人盯着这兄弟俩,但若是他们俩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这种古怪的举动,程煜作为一个锦衣卫总旗,也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
武家英的行为相对好解释一些,他就是时刻准备着外出,并且为的绝不是可以动用官府力量的事情,所以必须时刻穿着便服。
可武家功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武家功这二日在四个城门处,有跟什么人接触过么?”
刘定胜频频摇头:“那倒没有,他就像是正常的巡查。第一日还好,那些军汉看到他,也只是以为他是去巡查的,于是还拥着他陪他上城头。可第二日再看到他,那些军汉也都面露古怪之色。我甚至听到有人在讲,这是营中有什么人犯了事了么?怎么守备每天都来巡查?按照以往,即便是要巡查,通常也就是把总们互换城门走走过场。最严重的也就是千总带人巡查一番,可这接连两天都是守备亲临,这让不少军汉都有些胆战心惊的。”
想了想,刘定胜又补充道:“不过他上了城头,总会往远方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程煜皱眉,心道即便是等人,或者等什么信,那也不需要四个城门到处跑吧?难不成他要等的人,要等的信,连武家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
这简直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哪有什么信息是压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呢?
而若是真的不知道方向,那么也就很难知道确切的时间,想要不错过信息,唯一的办法就是同时四个方向都盯死。像是武家功这样跑马灯似的在四个城门口来回转悠,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四个方向都会有事发生,或者有消息,或者有人,并且四个方向的时间,恰好可以允许武家功一个人独自巡查。
“你详细说说武家功去四个城门的时间。”
刘定胜想了想,一跺脚说:“哎哟,我还真是疏忽了,那个守备,前日早晨先是去了北城,上了城头却没进哨卫,手底下的把总给他端茶他也不要,只是张望着远方。当时卯正刚过不久。入了巳初之后,他就朝到城西去了,走的倒是不快,路上还吃了碗糖水。到西门的时候,刚过巳正。他在西门城楼上呆到午正,把总问他吃饭,他却离开了。”
程煜点点头:“昨日也是如此?”
“几乎一模一样。”
“下午呢?”
“前日中午是在裕德楼吃的饭,点了两个菜,还要了一壶酒。差不多未正才往南城去,申初之前到的,一直呆到申正下的城门楼子。再之后就没停,直奔东城,走的比之前快,只用了不到两刻,便上了城东门的楼,依旧是看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下来转回北城,刚好是酉正关门。他问了北城的把总几句,就下值回去了。”
“昨日呢?”
“昨日除了中午吃饭的地方不一样,其他都一样。昨日中午他是在路边的一个摊子里吃的饭,鸭血汤和烧饼,临走还拿了两只烧麦。没吃酒。”
程煜明白了,这几个时间,便是武家功要等的人,或者等的信经过的时间。
不管是等人,还是等信,毫无疑问都无需进入塔城,只需要站在城门楼子上便能看见。
古人定计划,时间很难像现代人那么精准,上下偏差一个小时,已经算是相当精确了。
卯正往后,也就是早上六点过后,有人或者信经过塔城北面,巳正也即十点之后则是西门。下午申初是三点,南门外,而东门外的信息,则是需要等到四点半之后才能抵达。
为了更加确定这一点,程煜又问:“武家功早晨在北门的时候,是从酉正一直张望到巳初么?”
刘定胜连连摆手:“那倒不是,他就张望了半个时辰左右,到辰初就进了哨卫,然后巳初下的城门楼子。”
“西门呢?”
“前日在西门,他一直在城门楼子上,但昨日不是,昨日刚进午初,他便下来了,然后坐在城门洞里跟那些军汉闲聊,若非如此,那些军汉少不得要担心是不是他们之中有人犯错,守备是去找他们麻烦的。”
都是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至于下午,程煜无需多问,因为刘定胜说的很明白,南门和东门,都是半个时辰。
换句话说,不管是有人经过,还是有信来报,会出现在四个城门外的时间,都是在一个小时之内,超过那个时间没出现,就是当天不会出现了。
四个城门,分别是北门早上六至七点之间,西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而南门则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东门是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
也不知道武家功有没有等到他需要等的信息,但这也不难查证,今天早上北门肯定是错过了,这会儿再让刘定胜去基本上也来不及看出任何端倪。可只要让刘定胜直接去一趟西门,等到十点的时候,如果武家功出现了,就说明他还没等到他想要等的信息,而如果没出现,就说明他已经等到了。
若是已经等到了程煜只能是无计可施,可若还没等到,这个情况或许对接下去的事情还有些帮助。
思忖停当,程煜便吩咐道:“你无需再去城北了,直接去西城吧,巳正之后,若是看到武家功过去,你便依旧盯着他,但是,注意,你的目标变了,在巳正到午初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去管武家功,你直接出城,往远处跑,看看城外官道驿道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包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行为,也无需停留时间过长,过了午初便可回来,不管到时候武家功还在不在西门,你只管在申初之前赶到南城就行了。”
刘定胜逐一记下,问:“那我下午要不要也出城查探?”
“对,届时你直接出城,看看城外有没有什么异常。”
“啊?不需要确认守备会否出现在南城么?”
程煜摆摆手:“若是武家功在上午巳正出现在了西门,下午他就一定会去南门,无需确认。查过南门外的情形之后,你便可以回来覆命了。”
“哦,东门不用去了是吧?”
“你若在西门和南门外都没有发现的话,东门当然就不用去了。”
除了刘定胜之外,程煜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武家要等的信息有没有到,那就是他亲自去一趟县衙,看看今天武家英穿的是官服还是便服即可。
刘定胜走后,程煜也换下飞鱼服,穿上了自己的便服。
依旧让剩余的校尉留在旗所候命,程煜独自一人离开,直奔距离旗所不远的县衙。
县衙大门洞开,门口的两名皂班的衙役也是百无聊赖,有气无力的拄着水火棍,站在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后,公然的打盹。
两旁是绵延而去的红色高墙。
红墙绿瓦,远高于普通的民宅,足有五米出头,换算成明朝的度量衡,那就是接近两丈。
这就是官府的威仪,其实在如今这种太平年代,即便是县衙没有围墙,而只用绿植圈出区别,也绝对没有人敢无端的闯进去。
程煜四下打量一番,绕到了县衙的侧面,避开巷子里的百姓,只不过一跺脚,身形便拔地而起,右手在墙头上搭了一把,他早已翻越近两丈高的院墙,进入到了县衙之中。
他选择的位置,是最靠近二堂的位置,并且院墙之中伸出茂密的树枝,程煜从这里进入,哪怕不凑巧附近正好有人经过,也未必能看见他的身影。
轻巧的落在树冠之中,程煜四下查看一番,确认无人,这才顺着树干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上。
三两步便摸到了二堂的窗外,程煜踮起脚,顺着窗户缝往里看了看,果然看到背对着自己正在摇扇喝茶的武家英。
此刻的武家英,很是没有形象,袒胸露怀的,身子斜倚在太师椅上,四仰八叉的,看来不止是天热的缘故,他内心应当也还颇有些焦躁,所以才会如此散漫。
也难怪他要让县丞离开二堂,就他这副模样,当然不能让县丞看见,否则成何体统?
其实按理来说,二堂本就是知县和县丞办公的地方,这既是知县的办公室,也是人家县丞的,你凭什么把人赶出去?
看到武家英这副德行,程煜也便原路返回,依旧是越墙而过。下一步,他要去找一找裘一男裘百户。
昨天白天在樱桃小馆的时候,程煜就从裘一男那里知道了他们的落脚之处,不止是裘一男,还包括潜在塔城的其他几名来自于南镇抚司的小旗探子,这几天整件事已经基本上进入到收尾阶段,程煜估摸着这几个小旗以及裘一男,应该都呆在那处院子里,不会轻易外出。
穿街过巷,路上还顺手买了些点心,程煜就像是准备去朋友家拜访一样,最终走进了南城的一条普通的巷子当中。
经过的每一扇门,程煜都微微驻足,看上去像是在打量门牌,但实际上,程煜是在观察门右边那根门柱上的划痕。
划痕是用某种炭画上去的,浅浅的几道,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留下,又或者是胡同里的顽童随手画下。
但是,这种炭痕,即便是遇到大雨天,也能保持不掉,这便是锦衣卫之间相互传递消息的手段之一。
而划痕看起来只有两至五道不等,但这些划痕有直有弯,有横有竖,甚至还有波浪形的。总之,即便只有几条短短的划痕,其能够组合出来的信息却相当复杂。至少,锦衣卫之间用于传递简单的信息,那是足够了的。
裘一男只告诉了程煜,他们在塔城的落脚点大致的位置,程煜也是直到走到这条巷口,才在巷口看见了他所熟悉的痕迹,因此才走进了这条巷子。
挨家走了过去,程煜停在了巷子几乎正中间靠北的院子门口。
迈步走上台阶,程煜很是仔细的查看了门柱上留下的划痕,确认了信息之后,他抬起手,轻轻的叩响院门。
一长,三短,而后是长时间的停顿,十息又是连续的极为沉重的拍门声。
院门吱嘎一声,仿佛自行开启了,门内却并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身影。
程煜毫不犹豫,迈步而入,耳中听得身后那两扇院门关闭的轻微声响,他微微侧过身子,躲开了一个人缓慢却完全无声伸出来的手。
而后微微一猫腰,程煜又躲开了身后直刺过来的铁尺,饶是根本没当回事,但程煜还是有些不高兴。
“再不滚开就别怪我下手没有个轻重了。”
听到程煜的喝斥,刚才出手的两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其中一人口中发出“嘁”的声音,仿佛很是不屑一般,风声乍起,两人竟是默契的一左一右共同出了手。
程煜也是有些烦了,心道我已经按照裘一男的叮嘱,完全依照你们的路数敲了门,并且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就绝对不可能不认识他程煜这张脸。还要动手,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爽,或者不服,想要给程煜一些教训。
因为这些人都是苏含章派来的,又或者是裴百户派来的,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案子里牵涉的所有人,也自然知道,在裴百户眼里,又或者是在苏含章眼里,程煜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尤其是当很多人都传说程煜武功卓绝,隐约有将其奉为锦衣卫第一高手的意思,这些人就更加不服了。
在他们看来,身经百战的他们才能当得起高手的称呼,程煜这种一辈子也没对过几次敌的家伙,又如此年轻,只怕真跟敌人对上,纵使身手高过对方,也很容易就被对方所伤。
可是程煜也有脾气啊,他这是得罪谁了?凭什么别人认为他特殊,他就要为这份特殊承担不应该有的责难?
让这两人各自一招,那是情分,可如果警告过后,这些人还是执迷不悟,程煜也绝不介意给他们一些教训。
身子一扭,程煜先是如同泥鳅一般横向滑了出去,躲过了这两人的联手攻击。
然后,程煜翻身踢腿,脚尖绷直,刺向左边那人的腋窝。
身体几乎横了过来,甚至于都已经腾起半空,程煜的脚尖点中那人的腋窝之后,稍稍借力,身体立刻仿佛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成团,恰到好处的再度避过另一人手里的铁尺。身体下落之时,一掌切去,正中那人的脚踝。
只见那人的脚踝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呼痛声,便倒在了地上。
程煜疾风一般的出手,连续在那两人身上各自掏了几把,那俩人便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口中发出如出一辙的呜呜声响,但却一动都动不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眼人自然可以看出,他们身上能被卸掉的关节,都在刚才程煜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掏之下,被卸了个干净。
包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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