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奇葩的接球方式
戆大(gang du)在沪语中是最常用的骂人话,意思是笨蛋、傻瓜,语气比普通话重一些,常被外地人戏称为“港督”。
王永正在看到莉莉安给叶晨加油的同时,还不忘记贬损自己,心中的怒火更盛,看向叶晨的眼神也更加充满恶意。
他心里面也更加笃定,完全是因为叶晨这个家伙的出现,一定是他在莉莉安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这才让自己曾经的死忠粉,倒向了他这一边。
他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青筋从额头的皮肤下面鼓起来,像两条在地表下蠕动的、不安分的蚯蚓。
王永正把手里另一副球拍拿起来,朝叶晨扔了过去。球拍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拍柄朝下拍头朝上,像一架失去控制的小型直升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不规则的、黑色的弧线。
叶晨伸手接住了球拍,手指握住拍柄的时候,拍面的震动从网线传递到拍框,从拍框传递到拍柄,从拍柄传递到他的手掌,在掌心震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叶晨甚至都不用微表情,就能判断出此时的王永正快要被气冒烟了,可他却还是配合着回应了莉莉安的助威:
“好啊,我会让这个戆大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两个人走进了场地,王永正选择了靠近铁门的一侧,叶晨去了对面。阳光从正上方偏西的角度斜射了下来,在两个人的脚边投下短而浓的影子。
一般进行这种剧烈的运动,是要进行热身的,为的是保证身体的肌肉与筋腱彻底拉开,不会受伤。
王永正却没有热身,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热身了,他的身体已经热了,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愤怒。愤怒是最好的热身,它让心率加快,让肌肉充血,让反应速度提升到日常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但同时,它也让人失去耐心,失去判断力,失去对节奏的掌控。愤怒是一把双刃剑,砍向对方的同时,自己的手也会流血。
王永正把球抛向空中,他的发球动作流畅而有力,身体的扭转从脚踝开始,经过膝盖、髋部、腰部、肩部、肘部,最后传递到手腕。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条动力链上被放大、叠加、加速,在拍面触球的那一瞬间达到峰值。网球被击出的声音不是“啪”,是“砰”,像有人用铁锤砸在了一堵墙上,闷响沉闷,但震得你心慌。
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穿过球网,速度很快,快到人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它在空中的轨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黄色的、像流星一样的影子,从对面的底线飞过来,砸在叶晨的左侧边线附近,弹起来,带着强烈的旋转,朝外场飞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一发,有速度,有角度,有旋转,落在边线上,裁判会喊“界内”,对手会皱眉,观众会鼓掌。
王永正自己都觉得这球发得不错,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速度下,他相信没有人能接到。落地的同时,他稳住重心,抬起头,准备看向球场的另一侧,准备看着叶晨站在原地,连动都没能动一下,只能目送球飞过去的狼狈样子。
让王永正失望的是,叶晨动了,他没有后退,没有侧移,几乎没有做任何大幅度的位移。他只是在球落地前的零点几秒往前迈了一小步,将球拍伸了过去,拍面微微打开。
那个动作幅度太小了,小到王永正以为他在做某种无效的、象征性的、不可能碰到球的挥拍。
然后“砰”的一声,网球被接住了。不是挡回去的,是切回去的。叶晨光球拍在触球的瞬间,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从左上往右下切削的动作,拍面和球的接触时间比正常的击球长了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用肉眼几乎看不到,但球的反应肉眼可见。
它在被击出后,飞行轨迹不是平的、快的、低弧度的,而是慢的、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一样,在空中晃悠悠地、不急不躁地朝着王永正的反手位飘了过去。
王永正看着球飘过来想上网,但球的落点太低了,浅到几乎就在发球线的位置。他后退了两步,调整位置,挥拍击球。
拍面触球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哪里都不对,球在拍面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旋转比他预想的要强,方向比他预想的要偏。
网球从他的拍面上弹出去的时候,不是朝着他想让球去的方向,而是朝着他的左侧边线飞去。出界,王永正打出界的球,比他自己预期的偏了至少两个身位。
他咬了咬牙,只觉得叶晨这个球只是蒙的,有些不信邪的又发了一个球,这次更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控制不住。球砸在发球区内,弹起来的弧线很低,低到几乎擦着地面。
叶晨又接住了,这次他用的是双手反拍。球拍在触球前有一个明显向后的引拍动作,拍头沉到腰部以下,然后在击球的瞬间猛地向上加速。
网球从那把黑色的球拍上弹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上旋,在空中划出一道急剧上升又急剧下坠的弧线,像一个被压在水底然后突然松手的皮球,从水底弹射到水面,又弹到空中,轨迹诡异得离谱。
球的落点在王永正正手位靠近边线,王永正跑过去,挥拍,球在他的拍面上弹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角度飞了出去,飞向铁网,撞在网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的“叮”的一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了一下铁轨。
这一次,王永正开始意识到问题了。不是他没有接到球,是他接到了,但他接到的球,他在接之前就知道自己接不好。
因为那球的旋转太强了,强到他的拍面刚一接触,球的旋转力就把他手腕的力量全部抵消了。
换句话说,他不是在“击球”,是在“碰球”,在试图让球不飞出去太远,他的动作不再是舒展的、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反而变得拘谨、保守,力量的释放也不再完整,仿佛每一次挥拍都是一次自我怀疑。
网球是一项非常讲究“节奏”的运动,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节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用同一颗球共同创造的节奏。
你的每一次击球都会影响到对方的击球节奏,对方的每一次击球也会影响到你的击球节奏。
王永正的击球节奏明显被叶晨光给打乱了,像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被人从中间插进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旋律还在,但你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调了。
叶晨的回球线路不是常规的斜线、直线、小斜线,他的球会在空中突然拐弯,会在落地后弹起时改变方向,会在你以为它要往左飞的时候往右转,会在你以为它要往右转的时候突然下坠。
这些变化不是靠蛮力能做到的,是靠手指、手腕、拍面角度的细微调整,是靠对空气阻力和旋转力之间关系的精确把控,是靠一种已经超越了“技巧”范畴,达到了“艺术”境界的球感。
乒乓球是叶晨在现实世界上小学时就喜欢的运动,这项运动一直坚持到他工作的年纪。
甚至因为他乒乓球打得好,在公司里被同样喜欢这项运动的领导引为知己,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有闲工夫去搞什么“男友出租”的业务。
哪怕是后来成为了诸天世界的玩家,叶晨也没放下这项运动,在各个世界里,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捡起来,享受着这项运动带来的乐趣。
再加上他本身是个八极拳的大师,八极拳又恰好是最讲究发力技巧的拳种,两项运动结合之下,带来了不止于一加一的效果,让他的发球接球又快又狠。
而乒乓球恰恰是网球的缩小版,甚至乒乓球这项运动本身就是根据网球创造出来的,只是它的球更小、拍更小、场地更小,但旋转的原理、控制的逻辑、节奏的把控都是一样的。
叶晨把乒乓球里的上旋、下旋、侧旋、侧上旋、侧下旋、逆旋转、顺旋转……全都搬到了网球场上,他用球拍制造出王永正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旋转变化,每一次击球都带着不同的、难以预测的诡异弧线,让对手的拍面无法适应,无法调整,无法应对。
王永正又接了一个球,这次不是落叶球,是侧旋球。网球从叶晨的拍面上飞出来的时候,轨迹是一条直线,冲着王永正的反手位去的。
王永正已经提前跑到了反手位的位置,站定,引拍,准备击球。就在他挥拍的瞬间,球忽然拐弯了,朝着他的正手位方向飘了过去,弧线像被风吹歪的烟。
王永正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向反手位移动的惯性动作,他的重心在左边,脚步在左边,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左边,球飞到了右边。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也从未想过需要做的动作,急停,扭转,然后反向移动。
因为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他的左脚踩在地上,右脚往右跨、腰部强行扭转,膝盖发出了“咔”的一声,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了,因为球落地了,弹起来要飞了。
王永正的球拍够到了球,但也只是勉强够到,拍面的角度不对,击球点不对,力量的控制不对,所有的一切都不对。
球被他打了回去,软绵绵的,慢悠悠的,像一个老太太在市场买菜时拎着的那个装满了蔬菜的布袋子,挂在胳膊上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叶晨已经站在网前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他把那个软绵绵的球轻轻地挡了回去,落在王永正场地的前半场内,弹了两下,滚到了网边,然后静止了。
王永正要疯了,他的每一次发球都被叶晨轻松地接起,每一次接球都被叶晨用诡异的弧线戏耍,每一次跑动都在被对方调动,每一次挥拍都在被对方预判。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网球,是在被叶晨用一根看不见的、绑在他四肢上的线控制着。叶晨想让他跑左,他就跑左;叶晨想让他跑右,他就跑右;想让他上网,他就上网;想让他后退,他就后退。
王永正是在被人溜,像一条被拴在绳子尽头的狗,这种滋味实在是太让人憋屈了。
他唯一的优势是力量,他的身高、体重、肌肉含量让他的每一颗球都带着“势大力沉”的压迫感。
换成任何其他对手,他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不断地用暴力发球和暴力抽球去碾压对方,把对方的信心打崩,节奏打乱,体力打空。
可他的暴力在叶晨面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棉花会吸收力量,是棉花会化解力量。
你用100斤的力量打过去,棉花用50斤的力量接住,然后用另外50斤的力量把球送回来,送到你最不舒服的位置,送到你最难发力的角度,送到你每一次都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但就是够不到的暧昧的点上。
千禧年初,半岛的郭在容导演曾拍出一部非常经典的喜剧电影《我的野蛮女友》,里面有一个经典桥段:男女主在室内场馆打壁球时,男主总是用脸接球。此刻,那一幕在魔都建大的室外网球场具象化了。
王永正的脸已经肿了,不是那种嘲讽意义的打脸,是被球打的。网球从叶晨的拍面上飞过来,总是朝他的脸飞来。
他侧头躲过,球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得他的耳廓发烫。他抬手去挡,球砸在他的手背上,青了。
他缩起脖子,试图用肩膀来保护头部,但网球总是能精准地找上他的鼻梁,他的鼻子在流血。
不是那种涓涓细流的鼻血,是那种被人一拳打在面门上,毛细血管破裂,血液喷涌而出,需要仰起头才能止住的鼻血。
王永正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被网球打脸了,他的嘴唇破了下,嘴唇的内侧被牙齿磕出了一个口子,血和口水混在一起,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运动衫的领口上,左脸脸颊骨泛着一片红,还不是青紫色,都是被会拐弯的球砸出来的。
叶晨和王永正在室外网球场挥洒汗水的时候,莉莉安一直在球场外的安全区域围观。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担心。这一整个暑假,她都和叶晨泡在一起,知道这个男人从不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既然他敢接下来,就说明他心里是有把握的。
可即便如此,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也还是打破了莉莉安的认知。她看着叶晨像牵着牵引绳的主人,遛狗一般的戏耍着王永正,此时她的心里就只有一个感觉——“你好坏,我好喜欢!”
然而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再一次打破了莉莉安的认知,因为网球开始一次次的朝着王永正的脸上飞去了。
第一次,莉莉安以为是意外。网球的线路控制再精确,也难免会有偏差,打在对方身上是常有的事。
叶晨的回球,擦着王永正的耳朵飞过去,王永正偏了一下头,球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皱着眉揉了一下耳朵,继续开打。
第二次的时候,莉莉安开始怀疑了。网球从叶晨的拍面上飞出去的时候,明明是朝着王永正的反手位去的,王永正也做好了在反手位接球的准备。
但球飞到一半,忽然拐弯了,拐了一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违反物理学的、像有人在球上绑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关键时刻猛地一扯的弯,王永正这次没来得及躲,网球“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左颧骨上。
那声音清脆,像有人用戒尺打了一下学生的手心。王永正的头被打得往右偏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用手捂着脸,弯着腰,站在球场中央,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腰的树。
莉莉安捂住了嘴,不是心疼,是怕自己笑出声。她捂嘴的动作很大,大到整个手掌都贴在了脸上,手指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的、亮晶晶的、带着水光的眼睛。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在憋笑。她憋得很辛苦,辛苦到眼泪都快出来了,辛苦到她的腹肌在一收一缩地做着激烈的运动,辛苦到她必须咬住自己手掌的虎口才能把那个即将冲破喉咙的、像汽水瓶盖被拧开时“噗”的一声的笑声压回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那颗球像装了导航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执著地朝王永正的脸上飞去。
王永正的躲避动作从“偏头”升级成了“缩脖子”,从“缩脖子”升级成了“蹲下”,从“蹲下”升级成了“转身用后背挡”。
但球总是能找到他的脸。不是左脸就是右脸,不是额头就是下巴,不是鼻梁就是嘴唇。它像一个任性的、不讲道理的孩子,执着于一个它认定了的玩具,不拿到手誓不罢休。
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一声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湿毛巾抽打一个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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