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你不是一个人
消息传来的时候,叶晨正在城东工厂的地窖里陪着伤员聊天。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奎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疲惫。他站在门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糊住了半张脸。
“周哥,城里的叛乱平息了。”
叶晨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站起来。他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望着城西的方向。
那边还有烟,一缕一缕的,从废墟里冒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枪声已经停了,爆炸声也停了,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
“藤田实彦呢?抓住了吗?”叶晨光问道。
“抓住了,这狗东西躲在南满医院的地下室里,穿着白大褂,想装医生,被咱们的人给认出来了。孙耕尧也被抓了,不过李光忱跑了,没抓着。”
刘奎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快。
叶晨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李光忱会跑,在原世界的历史上,这个人就跑了,跑去了长春,后来国党败退的时候,又跟着撤去了弯弯。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永远都是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的那一个,火烧起来了,他们就撤了,只留下一地灰烬和满地的尸体。
“方政委呢?”
“在城西,他正带着人在处理俘虏。”
刘奎说到“处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不一样。
叶晨看了他一眼,没有细问。他不需要问,也知道方虎山会怎么做。在原世界的历史上,方虎山将军在这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哪怕是平行世界的今天,叶晨相信这个决定他还是会去做,因为方虎山到底是方虎山。
作为朝鲜义勇军的中坚力量,他在东北打了十几年的硬骨头,见过鈤夲人是如何屠戮华夏人的,见过那些被活埋的、被刺刀挑死的、被军犬咬死的、被送到731部队当“马路大”的平民,他深知有些畜牲是不配活着的。
城西的浑江边上,风很大。
零下30度的严寒,把江水冻成了厚厚的冰层,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茫茫的,看不见底。
城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都是这次暴动的俘虏。这些人在暴动被镇压后,从各个据点里被搜出来,押到了这里。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们有的穿着关东军的军装,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便衣。只是现在,他们身上的衣物都被扒掉了,赤条条地跪在城头上,在寒风中打着哆嗦。
方政委站在城头上,他个子不高,精瘦的脸被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站在城垛后面,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开始吧。”
方政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战士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从第一排俘虏开始,一个一个地挑。不是枪决,是用刺刀,刺刀捅进人的身体,拔出来血喷出来,溅在地上,红得刺眼。
被捅的那些畜牲,有的在惨嚎,有的在喊“妈妈”,有人喊“救命”,还有人用鈤语狂呼“天皇陛下万岁”。只是到了这个节骨眼,喊什么都晚了。
一排的俘虏被捅死后,直接被扔掉了城下面,再来一批新的被押过来,周而复始。
一个年轻的战士,可能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血腥的场景,刺刀捅进去,拔不出来了。他的手在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这个还在抽搐的身体。
这时,旁边的一个老兵走过来,一脚踩在那俘虏的背上,帮他拔出刺刀,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没事儿,多捅几次就习惯了。”
方虎山站在城头上,一动不动,他的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些小鬼子在自己面前一个一个倒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晨此时也走上了城头,来到了方政委身边。方政委看到叶晨后,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说道:
“我听下面的人说了你在医院处置那些畜牲的事情,不错,干得漂亮。
我是亲眼见过小鬼子是怎么屠戮国人的,一九三一年,我在珲春,亲眼看见他们把抓来的老百姓绑在树上,用刺刀一个一个地捅死。
捅完了还不掩埋,就那么挂着,挂在树上。第二年春天路过的时候,那些尸体还在树上挂着,黑乎乎的,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树皮了。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对自己说,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手里有枪,我就不会放过一个小鬼子。不管谁来劝,不管谁来拦,我不怕被骂名。
有人说我杀孽太重,我不在乎,这个名声我会毫不犹豫地扛下来,下地狱的事情我来干。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了。”
叶晨笑着给方虎山递了根烟,用身体遮挡着帮他点燃,然后说道:
“方政委,你不是一个人!”
……………………………………
通化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叶晨也带着手底下的这群兄弟,给车子加满了油,踏上了归途。
车子驶出通化的时候,天刚亮透。雪停了,风也小了,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冰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镶了碎钻。
车队沿着浑江往北开,车轮碾过冻硬了的雪壳子,咯吱咯吱地响。叶晨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旁边是刘奎,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帽子拉的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
一直沉默的刘奎忽然间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听不太清楚:
“周哥,那些国党的特务,真他么不当人。”
叶晨没有回话,但他清楚刘奎说得是什么。通化暴动虽然被镇压了,但暴动背后的那些事,让人越想越后怕。
国党特务勾结鈤夲关东军残部,暴动成功后要成立“中鈤联合正府”,什么叫联合正府?就是让那些手里沾满华夏人鲜血的鈤夲战犯,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
为了夺权,为了和红党内斗,这些败类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国仇家恨?民族尊严?在这些人和他们的主子常凯申眼里,算个屁?
此时刘奎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们勾结鈤夲人,想把通化夺回去。民族仇恨,早被这些王八蛋给抛在脑后了。
你说他们还是人吗?鈤夲人杀了咱们多少人?从九一八到现在,十四年了,死了几千万。他们不知道吗?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可他们不在乎。”
叶晨很欣慰在自己这些年的感化下,刘奎一点一点的转变。刚开始,叶晨只是利用刘奎来对高彬进行分化,后来,他发现这个家伙的本质还不坏,心里还有最起码的良知道的,所以渐渐把他发展成了自己人。
而像刘奎这样曾经的伪满警察,都看不惯国党的行为,就足以看得出他们在哈城有多不得人心了。
叶晨从口袋里摸出烟,扔给刘奎一支,帮司机点上一支后,自己也来了一支。车窗还是像往常那样,被放下了一条细缝。
刘奎接过烟,猛吸了一口后,语气中带着一丝怨恨,说道:
“还有陈景瑜那个王八蛋,自从国党接管哈城后,他算是抖起来了。以前在保安局的时候,他还夹着尾巴做人,可现在呢?他恨不得能把“我是军统”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碰见他,穿着美式军装,带着蛤蟆镜,身后跟着好几个跟班,走路都带风的。他看见我还笑了一下,打了声招呼。
我看得出来,这个王八蛋很得意,他觉得他们赢了,鈤夲人走了,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叶晨心里很清楚,刘奎因为曾经的栽赃嫁祸,对陈景瑜一直都没什么好感。巧了,其实他也一样。
虽然在鈤统的时候,他和陈景瑜之间有过那么几次合作,甚至两人联手在涩谷三郎面前演双簧,还把高彬给踩了下去,可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叶晨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树枝从车窗边掠过,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插在雪地里的刺。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这些年,他在警察厅见过的那些人,办过的那些案子,斗过的那些对手。高彬死了,鲁明死了,任长春死了,刘瑛和老邱也都死了。
那些在伪满时期呼风唤雨的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跑了,有的还在夹着尾巴做人。可陈景瑜呢?它不是伪满的人,他是军统的人,是国党的人。
鈤夲人走了,他们来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天下是他们的了。他们不知道赢的从来不是他们,赢的是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他们就只是过客,注定会留下一地鸡毛,然后离开。
叶晨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却很稳:
“刘儿,失民心者失天下。你也看到哈城被他们搞成什么样了,接收大员,五子登科,金子、票子、房子、车子、女子。他们早就忘记自己曾经的初衷了。
他们从山城飞来,把哈城当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能捞就捞,能抢就抢。至于老百姓吃什么,老百姓穿什么,老百姓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老百姓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心里有杆秤。鈤夲人来了,他们是亡国奴;国党来了,他们是“沦陷区”的顺民;抗日民主联军来了,他们才真正是人。
红党给他们分地,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活路。让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选谁?”
刘奎没有再说话,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天黑的时候,车队进了哈城。城里的灯已经亮了,昏昏黄黄的照着街道上模模糊糊。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远处的松花江上,冰面反射着月光白黄黄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叶晨带着手底下的这群兄弟,先是去到浴池泡了个澡,然后领着他们找了个饭馆,好好吃了一顿饭。
开年的这几天,这些兄弟们可谓是吃没吃好,住没住好,可他们心里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鈤夲人在的时候,他们被抽去了脊梁,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他们才真正觉得自己像个人。
觥筹交错的时候,有个兄弟对叶晨说道:
“周队,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记得招呼兄弟一声,跟着你办事,兄弟们只觉得心里畅快。
等到哪一天,这片土地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由老百姓当家做主了,哥们儿也能好好的在外人面前吹句牛逼了,我不是什么二鬼子,我也杀过鈤夲人的!”
这个兄弟的话,让除了叶晨以外的所有人都动容,包括刘奎在内。
其实他们在伪满警察厅做事,真的就是他们心向鈤夲人吗?不是的,他们也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委屈求全。
在枪杀那些真正抗鈤的人时,他们心里就没纠结扭曲吗?其实也不然,只是因为有高彬和鲁明之辈,压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不得不为之。
叶晨正是借着对他们这些人心理的了解,一点一点的唤醒他们内心的良知,把他们一步步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在场的这些人,其实都已经猜到了叶晨的身份,可他们却没一个去戳穿,只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真正把他们当成了一个人,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叶晨举起了酒杯,看着面前的这些兄弟,笑着说道:
“兄弟们,咱们都是这里的土著,大家都清楚,凌晨天亮的那会儿,是最黑暗的时刻。
我只能说,咱们历经波折,距离真正的天亮不远了,你们信得过我,我就一定会带着你们,走出这片黑暗!”
……………………………………
叶晨到家的时候,保姆刘妈已经去休息了。莎莎也已经被顾秋妍给哄睡着了,一楼的客厅里,只有顾秋燕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的等待着。
自从高彬被逼得离开哈城,踏上了流亡之旅,刘妈在家里谨小慎微。叶晨也没去捅破她的身份,因为这个老仆人对他从来都算不上是什么威胁。
叶晨从通化回来的时候,提前给顾秋妍打去了电话。顾秋言得知,今晚叶晨会到家,几天未见,她心里面很是想念。
这些年叶晨的朝夕相处,让这个女人和他之间有了很深的情感羁绊。哪怕是顾秋妍曾经的丈夫张平汝也取代不了。
门推开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客厅的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画出一个半圆,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听到门响,顾秋妍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火柴划过里面,一闪,又恢复了平静。
她放下了书,站起来,走过来。没有跑,没有激动,显得不急不躁,然后轻声道:
“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嗯。”
顾秋妍伸出手,帮叶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大衣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她的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冰的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大衣挂好,转过身,又帮叶晨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这些动作她这些年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呼吸。
“吃了没?”
“吃过了,回来之前,我带着他们去泡了个澡,在酒馆小酌了几杯。”
“我让刘妈做了豆芽汤,我去给你盛一碗,点些醋,正好解解酒。”
说完,顾秋妍转身往厨房走去,叶晨跟在后面。
餐桌上,顾秋妍坐在叶晨对面,看着他小口喝着汤,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清楚这次叶晨去到通化,是去执行紧急任务的。在这个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她心里面就只有担心,现在好了,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用问都知道任务一定执行的很顺利。
喝干了碗里的汤,叶晨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胃也舒服了许多。他放下碗,对着顾秋妍问道:
“莎莎睡了?”
“嗯,八点多就睡了。这几天老念叨你,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
她说爸爸说话不算数,说过年带我堆雪人的,年都过了,雪人还没堆。小孩子记性好,你答应她的事,她忘不了。”顾秋妍的嘴角微微上扬。
叶晨也笑了他想起莎莎那张小脸,想起她缠着他要堆雪人时的样子,想起她生气了撅着嘴、不理他、过一会儿又跑过来抱住他腿的样子。
那是他的女儿,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他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里的一团小肉球,长成会跑会跳、会叫爸爸、会撒娇会生气的小姑娘。
那些日子里,有顾秋妍,有他,有刘妈,有一日三餐,有喜怒哀乐。像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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